第4章 憑什麼啊
窗外下着小雨，吧嗒吧嗒的，雨滴子撞在玻璃窗上，雜亂無章，攪得王一凡的心，好似也亂了。
這該死的，作亂的天氣！
轟隆——
轟隆隆——
春雷滾滾！
突如其來的炸響，似乎在告誡着王一凡，不要把他的亂心歸責到它的身上。
江南的小城裏，入了梅，一切看上去都總是濕漉漉的。
病友大叔絮絮叨叨之餘，一手握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機，一手以怪異的姿勢避開了傷處，撥弄着頻率。
“聽眾朋友們，下午好，這裏是FM90.6金平廣播電台，今天是2007年4月17號，星期二，歡迎您收聽……”
王一凡側過身子，頭深深地埋在軟綿綿的帶着消毒水味道的枕頭裏，伸手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肚子。
果然，八塊腹肌沒有了！
哎，看來得重新練啊！
好惆悵啊！
就是莫名地有點不甘心啊！
“哎，我說小同學，年紀輕輕的，不要老是唉聲嘆氣的，好不好啦，嘆得我也心慌慌的了！”
大叔，你能不能安靜地聽會兒收音機啊！
為什麼你才開了五分鐘就又關了，電台主持人好不容易說了個惆悵而又悲傷的故事，其實我有聽的啦，但你偏偏在緊要的關頭給關了，吊著胃口很難受的呀！
王一凡又想嘆氣。
憋着，很難受！
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推他的肩膀，輕輕地，似乎有些捨不得花力氣。
王一凡微微抬起臉，眼前的是一個留着整齊劉海的短髮小姑娘，臉蛋圓鼓鼓的，有點嬰兒肥，紅紅的腮幫子看起來像只小蘋果。
她穿着一身淡藍色的校服，乾淨而整潔，應該是金平市裡某一個小學的學生。
她雙手抱着一本書放在胸前，見王一凡睜開了眼睛，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飛快地往外面跑。
“哎——”
王一凡才來得及發出聲，小姑娘已經跑了個沒影。
“這丫頭！”
他嘟囔了一句，大致上是記起來眼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
哎，好惆悵啊！
真的回來了啊！
“這丫頭啊，這幾天每過一個小時就要過來瞧一瞧，推一推你，總算是把你給判醒過來了，可是怎麼轉眼就又跑了？”
身後又響起大叔的旁白，倒是很貼合時間點給他做着解釋。
王一凡又想嘆氣。
不一會兒，剛剛跑開的小姑娘拉着一個衣着時髦的女人快步走進了病房，身後還跟着一個西裝革履、身材中等但顯得很壯實的男人，看年紀，應該也就在三十五六的樣子。
王一凡對這一家子，很熟悉。
“總算是醒了，謝天謝地，好孩子，你還記着發生了什麼事嗎？”女人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然後微微蹲下點身子，溫柔地注視着王一凡問道。
“有點迷糊了，但大致上應該記得一些，我這是出了車禍？”
這種經歷委實是神奇無比，王一凡目光落在年輕了十幾歲的姜叔叔和姜阿姨身上，又落在緊緊地貼在她媽媽邊上的小姑娘身上。
“是啊，真是謝謝你啊，小兄弟，要不是你，我這寶貝閨女也不知道會落個什麼後果！”
姜叔叔四方臉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
“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姜阿姨替他整了整亂糟糟的病號服，依舊是無比溫柔。
說話間，腳步聲又再次從門廊邊傳來。
一個白大褂醫生走了進來，王一凡的父親王躍進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儘管看到了蘇醒的兒子，喜不自勝，但他的目光里還是飽含着擔憂。
“爸！我媽呢？”
王躍進腳步微微一滯，這話平日裏聽着沒什麼大感覺，但今兒個聽來，心裏卻有點涼。
“你媽還在廠里上班，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就讓我留下來看着你！”他轉向白大褂，“任醫生，麻煩您了！”
任醫生笑了笑，衝著一旁的姜叔叔和姜阿姨點了點頭，“不麻煩！”
“小同學，我給你再做個檢查！”
這醫生可真親切。
任醫生在王一凡身上到處捏了捏，又問了他幾個問題，好一番細緻地折騰，才起身衝著王躍進和姜家三人說道，“沒什麼大問題了，到底是大小夥子了，身體棒棒的！”
“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理論上是不會的，但也千萬不要放鬆警惕，定時過來醫院做個檢查就行了，不用太擔心！”任醫生交代了王躍進幾句，然後走到一邊跟姜叔叔聊天，“姜總，孩子沒什麼大礙，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勞煩任醫生了！”
“客氣了，分內的事情！”
看得出來，在任醫生面前，姜叔叔無疑更受他的重視。
王躍進顯然不在意這些，想要教訓幾句王一凡的冒失，卻又有些捨不得，也顧及着身後的姜家一家子。
“不好意思啊，爸，讓你和媽媽擔心了！”王一凡看着眼角只有幾根細紋的王躍進，心中早已是感慨萬千。
“好孩子，你很勇敢，爸爸為你感到驕傲！”
王躍進一臉威嚴和肅然。
老王同志說話有點違心啊！
平常可沒教過他什麼捨己為人的優秀品質啊！
場面話說起來，果然誰都是一套一套的啊！
王一凡沒法接話，伸手點了點一旁一直看着他的小姑娘，“丫頭，書本不要一直這麼抱在胸前，放到身後去，對，對，對，就是這樣，要抬頭挺胸，不然會影響以後發育的！”
這姑娘看來應該是打小的習慣就不好！
王躍進臉上的驕傲神採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姜阿姨腳下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地上去，她下意識地扯了一把小姑娘，讓她站到了她的身後。
只有跟任醫生說話的姜叔叔沒聽清王一凡的這番話，否則的話，可能會暴走。
貌似，額，說錯話了！
不過，丫頭，這可是你一凡哥為你好，不然，你到了二十齣頭的時候，只能整天就知道埋怨老天不公了！
天！這丫頭那先天條件，也好意思埋怨老天！
沒天理！
老天爺怎麼就不知道劈她一個雷，讓她長長記性！
“如果沒什麼問題，再留院觀察個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真是麻煩任醫生了，改天我請張院長和您一起吃飯！”
“姜總客氣，那我先去忙了！”
任醫生離開。
“那個，老薑，既然一凡同學已經醒了，要不？”姜阿姨開始給姜叔叔使眼色。
姜叔叔點了點頭，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大號的信封來，裏面鼓鼓囊囊的，想要遞給王躍進，“老哥，大恩不言謝，我們夫妻倆也沒有什麼好表示的，這是一點點心意，您務必要收下！”
“不用，不用，這幾天你們夫妻倆忙上忙下的，已經耽誤了你們不少功夫了，真的是不用的！”
老王同志雖然在一些小節上扣扣索索的，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是非常拎得清的。
“老哥，孩子剛醒，買點營養品補一補，你不是說他都高三了嘛，可不能給耽擱了，那我們就更於心難安了！”
姜叔叔仍舊把錢遞到了王躍進的面前。
王躍進只是搖頭，態度依舊顯得很堅決。
“姜叔叔，您收回去吧，我爸不會收的！”這個時候，王一凡開口了，“那個情況下，不管是誰，都是會出手幫忙的，更何況，我是市一中的優秀學子，更是義不容辭！”
“談錢，就傷感情了啊！”他又補了一句。
姜衛國愣了愣，竟是覺得自己的這番舉動，在孩子的高尚品質面前，顯得有些低俗。
他把錢，收了回去。
在少年人清澈的目光面前，實在是拿不出手啊！
“不過，姜叔叔，這個事情，我心裏這一琢磨，總是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說？”姜衛國往前幾步。
“怎麼說呢，我就是一種感覺，就是那車過來的時候吧，它不像是失控的樣子，就好像是衝著丫頭來的，車子根本就沒有減速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姜衛國的臉色鄭重起來。
“肇事司機抓到了嗎？”
“沒有，因為你們兩個孩子都十分驚險地躲過去了，人們就沒太注意那個車子，讓他給跑了！”
“我也沒太注意，就是印象里是一台黑色的桑塔納，車頂上帶着一根長長的天線！”
“嗯，我知道了，你不用太擔心的，可能是你的錯覺吧，你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注意好好休息，爭取早日康復，準備高考！”
“高考啊——”
王一凡呼了口氣，突然覺着突然來到這個時間段，還真不是個好的時間點啊！
“爸爸媽媽，我可以跟一凡哥哥一起學習嗎？”
相對沉默的病房裏，小姑娘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她眨巴着大眼睛，抬頭看着她的父母，在徵詢着意見。
“不行，你不能影響你一凡哥哥休息，筱攸啊，你要記着，這一次要不是你一凡哥哥，爸爸媽媽可真的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啊！所以啊，你要乖，你要聽話！”
姜阿姨摸着姜筱攸的頭髮，嘴裏頭說著感激的話，卻下意識地拒絕了女兒跟王一凡接觸的請求。
“沒事的，阿姨，我在醫院裏休養其實也挺無聊的，筱攸要是不上課的話，我可以給她輔導一下功課的！我挺喜歡她的！”
王一凡這是真心話！
小時候的姜筱攸要比長大了之後可愛多了！
姜阿姨臉色一變。
“我也挺喜歡一凡哥哥的！”小姑娘的臉龐泛起了一點點紅色，低着頭，聲音輕輕的，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她這是害羞了，但還是勇敢地表達出來了。
“那個，真不用了，這幾天，筱攸都在醫院，功課已經落下不少了！回頭老師該說她了！”
“我跟老師請過假了！”姜筱攸衝著她媽媽說道。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的事，誰讓你自作主張的，不行，我要給你們老師打電話！”
姜阿姨是真的有點着急了，從隨身的包包里掏出手機就要打電話。
姜叔叔拉住了她，“你這人，也就沒幾天的事情，一凡隔兩天就要出院了，讓孩子跟他待一會兒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凡還是市一中的高材生，更何況，筱攸老師打電話給我說過了，我同意了的，你又不是沒瞧見筱攸這幾天一直惦記着一凡的傷勢，就盼着他醒過來，他好不容易醒了，就讓他們相處相處嘛！”
姜阿姨目光凶厲地瞪着姜衛國，以至於他的話越來越輕。
“你一凡哥哥是不是長得挺好看的！”
王一凡笑眯眯地問姜筱攸。
小丫頭猛點頭，意思是豈止好看那麼一點點。
“你長大了是不是想要嫁給我？”
王一凡又問。
姜筱攸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認真地思考，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姜阿姨臉色急切，開始頻頻給姜衛國使眼色。
姜衛國不由莞爾，似乎對王一凡和姜筱攸的小兒女姿態很是欣慰。
“那我不同意！”王一凡正色道。
姜阿姨愣住了。
下意識地想道；“憑什麼啊，你就不同意？誰讓你扯起這個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