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茯苓公子
將軍府的下人們，尤其是女人，做完活兒了都會在八角閣旁的涼亭用飯閑聊。
這些天，芩九在府里像個閑人似的逛來逛去，無意之間發現了這塊寶地，隨便聽了一兩耳，竟也聽到了不少關於自己身世的八卦：
上官芩九，永樂侯上官宏的獨生女，永樂侯嫡妻任氏出，由繼母妾室盧氏撫養，自幼身體孱弱，無緣繼承其父的一身好武藝，從小便與名師學習琴棋書畫，相貌出眾。幸其性格豁達開朗，又得永樂侯寵愛，前半生才得以安度
除了在樹林被追殺的那件事之外，上官芩九的性格品行，她也了解了個大概，不至於在眾人面前露出馬腳了。
這樣也好，省的冒險用靈力去讀取記憶了，雖然聽牆根的行為不太提倡，但這種不損人又利己的勾當，何樂而不為呢？
這天，芩九按往常那樣來這兒聽聽八卦。
“哎哎，你們看，那不是少夫人嘛。”
“對啊對啊，自從少將軍走後，少夫人日日都在庭院裏徘徊，那叫一個思夫心切”
“咱們少將軍也真是的，這樣的美人娶回家，只是住一夜便上戰場去了.”
芩九的狐狸耳朵可靈光的很，即便下人們討論的聲音並不大，她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些個人總是喜歡談論那個壞脾氣的男人，談論的時候臉上總帶着奇怪的笑容，十次裏面又有八九次是在談論他們的新婚之夜，一個版本在下人之間傳來傳去，被他們越說越玄乎了。
芩九不明白，明明府里有很多有趣的事兒，她們為何會對這件事如此熱衷。
午後的太陽將院子照得暖洋洋的，芩九隨手摘了狗尾巴草叼在嘴裏，趴在牆頭上看外面的馬車和行人。
“哎，那些個寬廣的庭院，波光粼粼的庭中湖，曲折蜿蜒的長廊雖然好看，但就如不泛洲的風景一樣，一成不變的，我都看膩了
丫鬟下人不是怕我，便是忙着做事不同我說話。
圍牆外倒是熱鬧得很，真想上京城裏去看看呀
只可惜將軍府有規定，新娘子嫁進來不滿一周是不可以上街示人的。
聽丫鬟們說，城東說書的瞎子能把驚堂木拍得令人心澎湃，做糖畫的二姑娘也能捏得一手好糖人。
光是聽着便覺得十分有趣.
“小姐，您怎麼又在牆頭上啊，莫不是要跑出去玩兒吧！”小桃見芩九又趴在牆頭上了，大聲嚷嚷着。
芩九忙跳下來捂住她的嘴。
“噓小桃你小聲點兒，若是讓我那公公發現了，肯定就出不去了。”
要說這將軍府芩九最怕誰，那絕白相之莫屬。因為玉溫棄對她十分偏愛，日日都要召她去飛霄殿吃飯，為了同兒媳婦兒好好談天，她還把自己的夫君從飛霄殿踢了出來，讓他上別處吃飯去。
就因為這個，白相之一直沒給芩九好臉色看，即便芩九主動跟他請安，他也是吹鬍子瞪眼地走了。
小桃知道芩九怕白相之，不由地笑道：“小姐，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怕一個人呢.”
“哎呀你就別調侃我了，你去幫我把梯子搬來吧，記住，要悄悄地搬來。”
“梯子?您若是想出去何必要梯子?”
小桃把芩九像小雞仔似的抓起來，拎着她的衣領，腳尖微微那麼一踮便騰空飛了起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就已經落在高牆外頭了。
“喏，這不是出來了嘛。”
“小桃，沒想到你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力氣卻大得可以啊！”芩九回頭看看身後的高牆，不可思議地拍了拍小桃的肩膀。
“小姐，既然出來了，那我們一定要玩個痛快再回來！”小桃挽住芩九的手臂，興高采烈地領着她往京城的街巷奔去了。
此時還是晚冬，風悠悠的吹,酒肆門口的旗幡有節奏的飛舞.霧雨輕輕灑落,雕的古拙的欄杆被蒙上一層濕潤,而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依舊嬉笑着,喧鬧着,雖然是冷冬，但寒氣擋不住人們火熱的心情。叫賣聲此起彼伏,沿街的攤位周圍都圍滿了人。
還有耍雜技的，踩高蹺的，充滿了凡塵的人情味兒.
“哇塞.好棒啊！小桃你看，這個，啊，還有那個！太厲害了！”芩九叫不出那些雜耍的名字，就這個那個地一通亂叫着。
“之前這樣的景象，也只能趁着老頭兒睡著了偷偷摸摸地在靈光鏡里看老頭兒還騙我說這人間怎的烏煙瘴氣，這不挺好的嘛！”
芩九拉着小桃東奔西走，看見賣珠釵的要上前去摸摸，看見賣糕點的要湊上去嘗嘗。
“小姐.您怎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小桃一臉嫌棄地看芩九提着裙子在街上像個猴兒似的東奔西走。
芩九對此毫不在意，只要能大吃大喝放開了玩兒，被嫌棄個一兩句也沒什麼大不了。
“對了小桃，京城什麼地方最好玩兒啊，我之前聽丫鬟們說城東說書的瞎子和做糖畫的二姑娘，咱們去城東看看好不好?”
“小姐，你認路嗎？我不認路啊。”
“呃沒事，那就下次吧，這裏也挺熱鬧的。那兒好像在唱戲，咱們去那邊看看。”
露天搭的戲台邊圍了一群粗衣百姓，芩九她們擠到戲台正中間的時候，戲已經開始演了。
演旦的女角兒腰軟如絲，舉步如和風拂柳，啟齒似燕語呢喃。抬眼望去，煙雨迷濛處，飛起一座如虹彩橋，橋畔有紅袖女兒悄然獨立。一汪清眸如水，一抹黛眉如煙，眉間鎖一絲淺淺哀怨。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聲音的悠揚，越調的婉轉，入耳妙不可言。
戲唱過了高潮，芩九也就聽膩了，沒了興趣，恰巧一個賣面具的架着一堆花花綠綠的面具吆喝着經過，芩九立刻就被吸引去了，一下子就拉起了小桃的手嚷嚷道：
“小桃，我們去買那個吧！”
“老闆，這個怎麼賣?”
買面具的人見芩九的穿着樣貌都不似普通人家，便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表情：
“小姐，下邊這些呢，五個銅板一個，上面的二十個銅板一個，瞧您長得漂亮，我給您個特價，您買五個，我就送您一個。”
“能送一個?那就買吧。”
“好嘞，那是您付錢，還是您身後這位公子付錢?”
“當然是我後面這位.”
等等?什麼?公子?
芩九這才回頭去看。
只見自己手裏抓着的是一隻白嫩如蔥的纖纖細手，順着翠綠色的綢緞衣袖往上看，是一張男人的面孔。
他翻着白眼，抽搐着躺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好幾個腳印。
芩九蹲下去拍拍他的臉：
“喂！你醒醒！你誰啊！”
“小姐.你還好意思問我！你是誰啊！我好好在那看戲，你拉着我就跑，跑了也就算了，你好歹跑慢點兒，我剛才差點就要被這群凡人給踩死了！”
男子嫌棄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嗔怪道。
“對不起啊，我本想拉我的姐妹，不小心拉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芩九心不在焉地跟他道歉，眼睛早跑到人群中去找小桃了。
就在她拔腿欲跑的時候，那個男子忽然一下子搭住了她的肩膀，湊上前來嗅了嗅，說道：
“小姐姐，我瞧你有妖氣啊！”
芩九心中一愣。
這個看起來傻不愣登的人莫非是個道士?聽聞凡間的道士道行不深還黑白不分，不論是仙還是妖，統統會當魑魅魍魎一併消滅。
我不會這麼倒霉吧.
“這位道友，你莫不是認錯了，什麼妖氣.”
芩九話音剛落，那男子便笑着從自己身後拽出一樣東西來。
尾巴?居然還是一條銀色的狼尾巴?
“你”
“道友你好，小妖茯苓，乃千年狼妖修鍊成人。遇上道友，吾心甚歡啊。”
這個自稱茯苓的男子樣貌約二十上下，眼眸圓若杏仁，眸中卻流露出一股涉世未深的清澈，皮膚白皙透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露出一顆狼牙。
若是放在凡間，應該算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就是他那一身翠綠色的衣裝太過醒目，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妖媚了。
或許是犬科動物之間的心有靈犀，兩人一拍即合。
“原來是茯苓兄，在下芩九，桃花源不泛洲的一隻小狐妖，初來乍到，還請茯苓兄多多照拂。”
“原來是新來的啊，好說好說.”
“茯苓兄，你知道這京城都有些什麼好玩兒的嗎？”
“哎！這你可就找對人了。這京城裏的秦樓楚館，飯堂酒庄，有哪個美人兒會不知道我茯苓公子?難得你我有緣，本公子啊，破例帶你去耍耍，見見世面。”茯苓手中摺扇一開，自然而然地樓住了芩九的肩膀。
“好啊，那就還請茯苓公子，多多賜教了？”芩九笑着沖這紈絝子弟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