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懲罰
凜冽寒冬，北家村陷入白茫茫的霧氣之中，路上無行人，到處是一派荒涼蕭條的景象。
正是飢荒年，村尾有一戶姓梁的人家，男主人叫梁開，其妻在這種窘境中誕下一名男嬰，取名梁實，祈求永遠有糧食可吃。
梁開的老母親抱着這不諳世事的小孫子左瞧右瞧，喜憂參半地說:「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怕是受苦的命啊！」
大約六個月後，梁開突然意外地發瘋，整天亂走，很快就不知所蹤。
妻子出去找尋，後來竟也不見了人影，只留下這個瘦弱男孩給梁開的老母親撫養。
梁奶奶早年喪夫，獨自撫養兒子長大成人，如今老來又孤苦無依，這種痛非常人能承受得起。
虧得她性子堅韌，硬是咬牙撐起了這個家。孫子不至於被丟棄。
但她認為孫子是不祥之人，恐怕會再帶來災禍，平日裏從不與他親近。
家裏有個空着的牛棚，早已不養牲口，梁奶奶在裏面放一張木床，讓小孫子住在裏面。兩人不在一處住，也不在一處吃飯。
孫子長到七歲時，已能承擔起家裏的大部分家務活，也能下地里干農活了。裡外都打理得利落妥帖。
梁奶奶見孫子能幹懂事，心裏歡喜，時常也會給他多做一兩道葷菜，但仍是分開吃住。
孫子梁實也從未問過她為何要在牛棚里吃住這樣的問題，他好像生來就很懂得生存的技巧。
有時，他會在發黃的紙面上認真地畫下自己想像中的父母親的樣貌，也不知跟現實中的差距多少。
等梁實十歲那年，村裡又鬧了一次飢荒。這時，六十五歲的梁奶奶已經熬不住災難的肆虐，當下病倒。
臨走前，梁奶奶囑咐孫子:「孫兒啊，你爸的事我從前給你講過，我死後只有一件心事放不下，就是你爸……要是熬得過飢荒年，你就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生，你給他盡孝；死了，你帶着他的屍骨還鄉吧……」
說完這話，梁奶奶就斷氣了。
這是她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僅此一次，以後也不再有了。
同年的某一天，有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找上門來，問梁實的父親是否還在人世。
他的臉長滿皺紋，看起來十分蒼老，但雙目仍是炯炯有神的。
梁實打量着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他搖搖頭，說不知道。
白髮老頭子又問梁實願不願意跟他走，他說他那裏有吃不盡的山珍海味。
梁實還是搖頭。他為人忠厚老實，但並不痴傻，他不認識這個老頭子，不敢輕易相信他。
「傻孩子。」白髮老頭子嘆口氣，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不光送來一桶大米，還有綠油油的蔬菜、大塊的鮮牛肉、幾條活魚，和一些綠豆糕甜點。
梁實看着這堆平時也吃不上的好東西，心裏着實高興，忙問白頭髮老頭子是什麼人。
老頭子笑了:「你的父母親我都認識，我給你送好吃的，只是念及舊情，別無他意。」
第二天第三天，老頭子又照例送來不同樣式的美食，他總是送完東西就離開。
在這艱苦的飢荒年，梁實靠着白髮老頭子的接濟，沒有餓過肚子。
老頭子對他很慷慨，但他們很少坐下來談及自己的情況，彼此間並不熟悉。
奶奶去世后，他依然住在牛棚里，獨自守着這個家。心裏存留着希望，父親、母親，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
挨過了飢荒年，有一天，老頭子突然提議道:「孩子，你為何不出去找找你父親的下落呢，興許他不願意見別人，但肯定願意見你。」
梁實不知父親身在何處，也不知他是否還活着。但他十分認同老頭子的建議，當天就收拾行李動身了。
他最先落腳的地方，是北家村的隔壁村，人們把那裏稱作「山雞村」，山地遍野、專門養山雞的地方。
經過這個地方，梁實開始有些泄氣，光是這麼一個到處是山的村莊，要仔細找遍每個角落就很難辦到了。
他意識到，要尋找父親，是等同於大海撈針的一件事。
在路上，他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了。晚上假裝睡在樹底下，跟蹤他的人還是沒有離開，甚至放鬆警惕跟得更近。
梁實等他靠近身旁來，猛然睜開眼睛，一看，果然是那個白髮老頭子。他早已懷疑是他，只有他對自己父親的行蹤最關心。
梁實突然有些懷疑他之前的好意都是別有用心，心裏頓時與他拉開距離，他壯起膽子說:「你有什麼事就說吧。」
白髮老頭子注意到他的冷淡，無奈地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來，沉默良久，終於將自己的來意告知他。
原來，白頭髮老頭子是傳說中的鳳族人。連年戰火，令鳳族傷者無數，冤魂遍野。常有詭異現象，甚至發生命案。
為了鎮住那些死去的靈魂，鳳皇命人請來一位手藝非凡的匠人，為他們打造出鳳石。
那位匠人，就是梁實的父親，梁開。
原本，梁開去修築鳳石就非自願，而是被逼的。當他勉強造出鳳石的雛形時，人們相信他的的確實力不一般，因為自那以後，就很少聽見有冤魂出來搗亂了。
鳳皇很高興，但很快，他就敏銳地發現，鳳石並不能壓住所有的冤魂，那些功力深厚的老鬼，還是偶爾會出現。
這是因為鳳石只做了個雛形，還未真正完成。梁開卻打死也不肯繼續了，自顧自地離開了鳳宮。
此事觸怒了鳳皇，北家村被詛咒為飢荒村。在天下太平的年代，北家村承受十年一飢荒的厄運。
梁實聽村裏的老人講故事，聽過不少與鳳族有關的傳說，他知道那些只是傳說。但此刻，他相信白髮老頭子說的都是真的。
「那你們現在還要找我父親做什麼，我奶奶因為這個詛咒死掉了。」
白頭髮老頭子說:「我也不想讓你父親難做，只是向他打聽鳳石的下落。鳳石是我們的守護神，它在你父親失蹤之後也跟着不見了。鳳皇懷疑這兩者之間有關聯。」
梁實琢磨他的話，半天才理解出他的意思:鳳族懷疑他的父母親偷走了他們的鳳石，現在他們想通過他找到他父親，以逼問鳳石的下落。
「你們要為難我父親，我可不能聽你的。」
白髮老頭子說:「這一年來，你吃了不少鳳宮送來的食物。那些都不是一般的食材。要是你不按我們的意思去做，我就有辦法讓你的肚腸在兩天之內潰爛，你會因此死去。」
梁實大吃一驚，惱怒地說:「你們為了威脅我，居然對我下毒！」
「沒錯。」
他沉默良久，昂起腦袋倔強地與老頭子對視:「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受你們的擺佈，幫你們去找我父親的麻煩。」
老頭子從未見過這般不畏死之人，一時奈何他不得，僵持許久，搖頭嘆息：「罷了，罷了！」他苦笑着離去。
走之前他告訴梁實，若是後悔了可以到北家村村頭的河邊去找他。
梁實沒有應聲。
他不管白天黑夜都躺在樹下，等待着死亡來臨。也並非不害怕，只是恐懼之餘，更多的是面對死亡的勇氣。直躺了兩天兩夜，卻發現自己安然無恙。
他仔細回想白髮老頭子說那話時的神情，彷彿不太堅定，想必那只是他臨時編來嚇唬他的謊言罷了。
他暗罵一句，又氣又喜，背起行李包就逃。不舍晝夜地趕路，他身上沒帶多少錢，只吃家裏帶來的乾糧，睡在野外。
如此又趕了兩天路，他還沒能走出山雞村。心裏急得很，生怕那個老頭子又追上來纏住他。
有一天晚上，他在草叢裏睡覺，被一個正趕着回家的漁翁吵醒。那是個留着白鬍子和白眉毛的老人，面目和善，拎着一水桶的河魚。
漁翁說這野外不是睡覺的好地方，問他為何要孤單單在野外過夜。
梁實說自己正在趕路，沒錢住旅館。想來這村裡也無旅館可住。
漁翁請他到家裏吃飯，讓自己的妻子為他做上一碗甜番薯湯和一碟新鮮蒸魚，沖醇香紅茶給他喝。
吃飽喝足之後，漁翁和他相對而坐，他說梁實看起來臉色不安驚惶，是否遇上什麼麻煩。
梁實非常感激他的熱情款待，便實話實說，把白頭髮老頭子編謊言威脅他的事一一相告。
漁翁說:「孩子，既然你不願按他們說的做，那就應該好好躲起來。我聽說鳳族神通廣大，要找一個人，總是輕而易舉。但你只要找到一處種滿靈暑花的山洞，就可以逃過他們的追纏。」
梁實問靈暑花長什麼樣。
漁翁說:「靈暑花貌若蘭花，只是花瓣為粉藍色，花蕾淺白，常有六瓣。這種花可以佑護你不被鳳族找到。」
梁實謝過漁翁，沒有留下過夜，當即又馬不停蹄地趕路。
他希望自己能早日找到那長滿靈暑花的地方，那樣，他就可以有個安身之處，不再受到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