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審判
?這一睡,不知又過了多久,我只是感覺到身體的溫度始終沒有回落,整個人也暈暈沉沉的,甚至分不出是夢是醒,身邊人來來往往,穿梭不歇。
晚間掌燈的時候,我才又清醒了一會兒。此時,為我守夜的正是安茜。
“安茜,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格格……我哪裏還管得了外面……您不知道,您這一燒就整整少了一天了……安茜都快被您給嚇死了……您說過會沒事的啊……您一定是在騙安茜的……唔……您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
我輕拍着她的小手,笑道。
“乖……聽話……別哭了……啊?!……我沒有騙安茜,真的沒有……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嚴重而已……真的……我保證,再過一天,就一天一定會有好轉的啊?!”
“我不信!不信!……安茜再不信格格的話了!……看見您的身子這般折騰,安茜實在撐不住了啊……”
“安茜!”
我狠狠捏住她的手,厲聲相向。
“現在哪裏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以為還有退路嗎?……
若只是個小病小痛也就罷了……
這回可是連萬歲爺都驚動了……
你說要如何收場?!”
聽我這麼一說,安茜索性放開嗓子哭了起來。慶幸的是因為東院禁足,只剩下幾個粗使的婆子和語傾在。我的正房又遠離他們的方向,倒也沒有什麼避諱之說。
“安茜……不哭……你聽我說……我並不是要故意嚇你的……實在是現下的這個形勢所迫,我們已經進退維谷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以前……我在……家的時候就曾經因為誤用了這青……呃……那爛了的番柿發了這麼一身的小疹子……大概是我這回用得太多了,所以才這麼嚴重的吧……相信我,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過兩天就會好了的……真的……我是從來都不會騙安茜的。”
聽了我這麼一通熱誠的保證之後,安茜這才揚起了哭花的笑臉,揉着紅通通的眼睛,抽泣不止。
“格格……不是安茜不懂事……安茜只是怕……安茜怕……連格格都不要安茜了……怕格格萬一真出了個什麼閃失,該如何向貝勒爺交代……”
還未等她說完,我的食指就點住了她的唇。
“噓……我知道……都知道……安茜……你這樣為我……我心裏都知道……我本來就是個膽小的人,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又怎麼會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如今,我們的計劃就差了眼前這麼一步了,跨過去就是一片海闊天空……若是猶豫退縮了,那麼就是前景堪憂……更何況,我已然病成了這個樣子,總不能白白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你說是不?”
小丫頭垂頭不語,直到我口乾舌燥,再也說不下去了,這才用力地點了點頭。
“安茜明白了……不管格格怎樣,安茜都不怕了……
您若是……若是真……”
她紅着眼,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污漬。
“您前腳走,安茜後腳就隨了您去,不讓您孤零零的一個,到下面也跟您作個伴兒……”
“胡說!你這丫頭!越說越離譜了!”
我聽她完全沒有領會我的意思,竟自己胡思亂想起來,心裏一急,可見她堅定地表情,又怎麼也無法生她的氣,不禁長嘆了一口氣,眼神也飄忽了起來。
人終是有那麼一天的!
我確實是一個膽小的人,惜命的人,可是這一回,我正是用我的命在下了這一場賭。
勝負未卜,就算是贏了,那麼……
下一回呢?
我轉眼看向明麗依舊的安茜。
她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有着鮮活的生命和未來啊!
想到這兒,我微微拉緊了安茜的手,又輕撫着她細滑的臉頰。
“安茜,聽你這麼說,我的心不安啊……
我知道你待我的好……
我心裏有數……
可是……
人的生命只有這麼一回,可想而知,它是怎樣的彌足珍貴……
以後的路還很長,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走……
但我卻知道,今後我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一件事情……
你可知道是什麼?”
“貝勒爺!”
安茜不假思索地回答把我逗笑了,然而卻始終不置可否。
“是為了……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你、我、貝勒爺還有府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
你懂嗎?……
若是我真的有了那麼一天……
我也絕不甘願你為了我賠上了自己活下去的權利……
那我做的這些還有什麼意義?!這樣與狠狠給了我一個耳光又有多少區別!……
你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
今後,總會出現那麼一個一心一意愛你也值得你一心一意愛他的丈夫,與他組建自己的小家庭,然後再為他生幾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一家幾口幸福地生活下去……
這才應該是你……
這才是你給我最好的交代……
安茜……
我做的這一切也無非就是不想將自己的生命交由任何人掌控……
你也一樣……
不是誰的安茜,不是誰的附屬品……
你是一個完完整整的自己,完完整整的女人……”
我深吸了口氣,一瞬不瞬地盯着安茜。
這個夜晚再稀鬆平常不過了。
後來,連我自己都記不起的這一場兒女間的竊竊私語,卻在未來的綿綿歲月中,賦予了那個曾經習慣讓我為她輕拭眼淚的女孩兒無窮的勇氣和力量,在無數個寒冷的冬夜靜靜為我點上炭爐,伴我度過無言、度過無眠,不知疲倦,而又無時無刻地溫暖着我。
終有一天,當她再次拉起了我的手,掌心滑過她的臉龐。
她說,那個貝勒府中過來的日子就是自己完完整整的人生……
“已經十天了……”
我半倚床欄,斜瞰着窗外的冷清院落。
一日復一日地等待是一種煎熬。
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體驗,一次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體驗。
我不知道日後的自己還要面對多少個這樣的日日夜夜,只知道此刻如坐針氈的我雖然病情有了戲劇化的轉機,但與外界隔絕的生活也令我的心如同風起時的落葉搖曳不定。
這幾天來,我卧病在床。通過安茜的竭力打聽,才得知自己的想法原來是這般的簡單,完全沒有考慮到事情還會有這樣的周折。
正月里我得了怪病,礙於家宴在即,這年下宮裏...
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康熙只能特別指派兩個御前侍衛充當我東院的守衛,其他的看守調動的全部都是京里駐守的兵丁,可見疫病在清朝是足以令人畏懼的。
知子莫若父這一句話不假。這樣的安排就是怕那日胤禩的衝動而可能導致不可收拾的後果。
毫無疑問,事情的發展已經偏離了我原本的初衷。
最令我憂慮的是,幾次向安茜確認安排無誤,可為什麼前面傳來的消息竟沒有提及一字,平靜得令人心驚。暗自里,我忍不住犯了嘀咕。
難道,我的計策完全落空了嗎?
不會啊,這可是疫病,按宮裏的規矩應該不會有遺漏的,尤其看康熙這樣慎重的態度……
難道我被識破了嗎?
那麼,等待我的……
越往下想,我越覺得膽寒。每次都生生地止住了思考,用睡眠麻痹自己的焦急,生怕被除了安茜外離我最近的語傾發現紕漏。
就這樣,我艱難地熬着日子。
“格格,前面這會兒該是個什麼情形了呢?”
“唉……我也……”
“福晉,宮裏的胡太醫來為您請脈了。”
“哦?快請!”
怪了!我這裏自第一日來了兩個太醫為我望聞問切了一番之後,就再沒來過什麼郎中大夫了。
難道是說我的病情好轉,要解禁了嗎?
那麼,我不就可以出去了嗎?
而此時此刻,外面究竟又是怎樣的局面呢?
我這一出去究竟是好,還是……
“老臣給福晉請安,福晉萬安!”
“胡太醫快請起,怎得這般客氣了……
以前,我還在宮裏的時候,頭疼腦熱的沒少麻煩您,那時候可不見咱們這樣的生疏啊?!”
這話我說的確實沒有違心。他也被我說得老臉一紅。
“福晉說笑了,為您效勞是老臣的福氣……況且,這回老臣是奉了萬歲爺的口諭來為福晉問診,禮不可廢……”
我含笑點了點頭。
“那麼就有勞胡太醫了。”
老胡隔着一方絲帕,為我把了好一會兒的脈,弄得我頻頻哈氣連天,還做得鎮定。我心裏小小對他佩服了一把,這御醫做得!瞧人家這操守!當然,這也是建築在我確保自己病情萬無一失的信心下。
“胡太醫?……胡太醫!……”
“哦……福晉……”
“我的病已經好了吧?!……這幾天,我身上的疹子已經退得差不多了,也好些時候沒再發熱了,您看……”
“是啊,以福晉的面色來看已不見前些時候高燒不退的赤紅,脈象上看也已無大礙了……”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這要待老臣回了萬歲爺,看聖上的意思了。”
我老老實實地點點頭。看來他果然是來檢驗我是否已經痊癒的了。
“嗯……那個……胡太醫啊……我這許多日子都沒有踏出這院子了,不知我們貝勒府里不知一切可好?”我狀似不經意地試探着。
老胡聞言爽朗一笑,看不出半絲的掩飾。
“福晉切勿掛心……老臣近來雖只來得兩次府中,不過一切井然,倒是福晉自己要多多將養着身子才是……雖說這回是化險為夷,但是福晉原就陰陽不調,幾日來又患了這虛虧的病症,要好生調養才是啊……”
我笑着應承了下來,也不再多問了,腦子裏比先前更漿糊了。
一切井然?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老臣告退……”
我猶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反射地點了點頭。
可是,那老胡停駐在門邊止步不前,大片的陰影拖得又細又長。我這才察覺這位老太醫的異樣。
“胡太醫……可還有未盡之意?”
……
又過了幾日,宮中總算下了解禁里。這才發覺,我這病拖拖拉拉也有半個多月,十五都已過了一日了。府門外的大紅燈籠也已被下人摘了下來。
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傳訊的宮人剛走,我恢復了自由身沒有一刻,就被大管家請進了大堂。我無法,只得在語傾和安茜的扶將下,拖着大病初癒仍然有些虛弱的身體,懷着忐忑的心情,踏進了橫亘在我面前的門檻。
揚首間,心不覺一沉。
人都到齊了呢。
疾步迎上的胤禩,偏左一側趕忙起身向我行禮的年氏,身後是與她形影不離的秦嬤嬤,剩下的都是諸如順兒和寶福兒幾個跟在主子身邊的近侍。人雖不算多,也就個把來位,但大堂中始終充斥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我在心中哀嘆,不住地撫慰自己,該來得總會來,既來之,則安之。
進門還未走幾步,胤禩長臂一攬,把我從身後二人的手中接過。因為我這多半個月一直卧床,久未下地,腳步有些虛浮,不得不把大半的體重全都倚在了他的身上,看在別人眼裏恐怕就成了故意靠在了他的懷裏。可現在只要不出醜就已是萬幸,哪還顧得上這些。
胤禩輕柔地將我扶上正坐,方才安穩坐於我的身旁,低聲相慰。
“晴兒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看着他為我而難得一見的擔憂與揪心,我會心一笑,可身邊一雙雙眼睛都在盯着我,也不敢怠慢。
“恩,胡太醫是宮裏的老人兒了……
他這麼說應該就已無大礙了……
說來也是臣妾的不是,這些日子沒有注意到天氣的遞變,才惹了這虛虧之症,還驚動了聖上,實在是罪過!”
我把老胡的話刪刪改改,轉告了身邊的胤禩和眾人。
話音還未落,就聽低首立於眼前的人群中一聲輕笑聲。
循聲而望,竟是那秦嬤嬤。
“福晉這話可是體恤咱們做奴才的了……不過,這病也確實來得蹊蹺,讓咱們貝勒爺和側福晉好一陣惦念……好在福晉是個福氣加身的人兒,千難萬難也總算挺了過來……回頭老奴可要好好給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上柱香,求菩薩慈悲,讓福晉您今後身康體健,福壽延綿,求咱們府里和和美美,年年歲歲!”
說著,還煞有介事地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而她的一席慷慨激昂,也多少沖淡了坐落間沉悶的氣息。
只是,我的眼皮仍然忍不住一跳。
菩薩?!
不等我多想,胤禩手裏把玩着那枚年前康熙特賜的羊脂玉的板指,幽幽地開了口。
“今兒個把大傢伙兒聚到這兒是因為爺有些事情犯了糊塗,想向那個有心人討個明白!”
聲音不高,依然還是清揚的語調,然而卻不加一絲感情,讓我的心禁不住一抽,緩緩閉上眼……
胤禩,在不知不覺中,你已成為了我生命的最終裁判,決定着我的榮辱、興...
衰,甚至生死。
只是,這一切,直到有朝一日,我站在了距離那個唾手可得的頂端最近的角落時,才幡然醒悟,卻也從來不願思悔。
你可知道呢?
又或者,你再不會知道。
原來,我和安茜的人生是出奇的相似的。
相同的起點……
又止於那個相同的終點……
(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