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江鴻秋

()我姓江。

江這個姓在檀江，對百姓而言通常意味着尊崇、華貴、以及高不可攀等等各種神秘，然而對於這個姓氏的皇族而言，則是另外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猜忌、傾軋、有的時候還意味着生命的失去，特別是當你不幸生於皇室權力中心，而有機會接近九五之座的時候。

老皇叔江煥洲如今能有這樣的地位，與他的母親苦心經營不無關係，而後來，這矛盾的最尖銳處，指向了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和先皇，同是皇后所出。同時，也讓一些人覺得有了機會，而另外一些人感到了壓迫。

不過我的父親也很想像老皇叔江煥洲一樣，可以做一個逍遙自在王，然而不幸的，他雖然想明哲保身一世，命運，卻，叫他愛上了一名棣葉的女子。

後世之人很多都忘了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納蘭，先皇封她為明妃。

對於棣葉的女子，我原本是不太欣賞的，只覺得她們生而嬌柔，承不起我檀江男兒的重量。

直到很多年之後，當我的心也為一個棣葉女子所屬，甚至當我也面臨了基本上與父親相同的問題時，我才明白父親當年的心情。

而我想父親也算是幸運的，因為他至少能讓自己心愛的女子與他，在世間，與夫妻之名共稱。

他能給心愛的女子一個正妃稱號，並且一心一意待她，而我，卻要親手殺了她，將她的死訊昭告天下，還要，將她獻給我的兄長。

只因為他想得到她。

只因為我曾向我的父親起過誓。

先皇或許沒有愛過明妃，但她只要是封作了皇妃，父親對她的覬覦，就已經是大逆不道。

我那個時候不明白棣葉的女子怎麼會有那樣的魔力。明妃在我的印象當中，就好像是一團香霧虛虛地籠罩中的女人，雖然姿儀萬千，卻並不屬於我們所生活的世間。所以她過早地離去，也連帶着，將我父親的一切生念，都埋入了地下。

我的母親，那個太傅的女兒，用了她極盡惡毒的語言咒罵，令我將來，再是怎樣也不能對棣葉女子動情。

當時的我不以為然，棣葉毀了我們的國，可惜棣葉的國主還是蠢笨了些，他們還留得我們一息尚存。

這樣的想法，當我第一次見到了棣葉公主葉曦瑤的時候，更加地證實了。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見了我就這麼喜歡黏着我，我說什麼她都相信，在我將她帶出棣葉皇宮的時候，所有遇到的阻攔，都是她一一化去的。

她的雙眼生得很是漂亮，好似秋水一般。當她盈盈看着你，而又將香軟的身貼着的你的時候，我想，任何男人，都會心軟下來。

我沒有，因為我知道棣葉女子的可怕，我的劍指着她，她的雙眸還是那樣明媚地看着我，或許到了此刻，她都還是不知道，我從一開始接近她的時候，就想要親手，親手把她送上黃泉。

但是堂兄的心卻軟了，他攔下了我，為的，也是她的一雙明眸。

我不得不承認的是，她的雙眼很漂亮，有魔力一般，能讓所有人的心都淪陷。我原以為我可以逃過的，可是事實證明我並沒有。我陷的，比誰都深。

所以我很好地把自己偽裝起來，我不近女色，我記得我的胸膛曾為一個香軟的身靠過，我永遠都忘不了心頭的那一份悸動，可是我知道我必須將之隱藏起來了。

男人和男人之間，懂得一種對女人的佔有之情。

但他是我的皇兄。

而我，記得我對父親許下的誓。

他說，如果我不盡心護主，那麼父親在天之靈，將永遠得不到安穩。

父親很了解我。

我也不想再讓我的生活為這個棣葉女子所打擾。我呈上諫書，讓皇兄勵精圖治，將來的天下，都盡在檀江的手中，又何須用了這些為人不齒的方法，與一小小的七歲女孩作難呢？

八年之後，我踏上了那一塊土地。

然後，見到了她。

很多東西都變了，她面對着我，早就忘了當初曾與我的相識。

可是我沒有。我也不願意再提起那段往事，我試圖地把自己假裝成為一個，從來沒有與她有過任何牽連的人――她的敵人。

我將她帶回了檀江，又將她安排在昔日納蘭明妃用以靜養身心的小院中居住。然而我還不放心她，每一個檀江的子民，提起棣葉來的時候都是咬牙切齒，為此，我也將可琴送給了她，只希望我魏王府中最優秀的婢子，能護得她平安。

我藏了她很久，卻終是也有不得不將她獻出的時候。我問她，她願意不願意嫁給我的時候，她拒絕了。

她說，我在說笑。

是的，她說得對，我的確是在說笑，許一個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婚約。

那個時候我想皇兄是喜歡她的。

她的宮婢紅緋，已經在宮中受到了恩寵，以我對皇兄的了解，他不會喜歡上這種出身低微的女子，他的妃子，無一不是出身高貴，而且舉止嫻雅。皇兄絕對不會為一名婢寺傾情，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皇兄，始終在意着那個我喚她做瑤瑤的棣葉公主。

他們在夜市之中第一眼相見的時候，我發現瑤瑤的眼中似乎有着一抹羞澀。我那時想，我是真的應該放手了。

可是，她在宮中過得並不是特別好。她真的是很笨很笨。否則以她那樣的絕世的容貌，只要稍有心機，又怎能不得到當今聖上的恩寵呢？

我暗自惋惜。

這兩年，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先皇是中了毒箭，餘毒總是難清，而又鬱結於胸，所以盛年而崩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外面東征西伐，軍營當中一旦有什麼事，都是突發而起，幾夜幾夜不眠也是常有的事。

我知道檀江前兩年的士氣已經大衰，很多時候他們都是敷衍而戰，這種情況下怎麼能夠光復我檀江聲威，又保檀江萬世呢？

所以我總是身先士卒，有時有些小傷小患也是難免，把可琴帶在身邊的時候，情況會好上一些，但更多忙起來的時候，就什麼也顧不上了。

征伐棣葉的時候，我把可琴帶在身邊，但是我也不讓她給我診治，只因那時我已經是新傷舊傷，層層累加，有時發作起來是幾日幾夜都過不去，久病成良醫，我也知道自己的情況。

再說得清晰明了一些，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但是，我瞞着所有人，就是怕有人知道了我的病況，會趁機作亂。

所以可琴不高興，我能理解，然而她又哪裏能夠知道我的心思，我帶着她來，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希望她將她對我的一片赤誠，都毫無保留地獻給瑤瑤。

後方一直不穩，有消息說我功高震主，將有礙於堂兄的江山，我知道是梁氏是幕後的人，他們原本就不想我帶兵來滅掉棣葉，如今大獲全勝，自然會給我再造謠言。

我並不給自己做任何辯解，回到檀江也不去早朝，我的心裏，已經有了另一層盤算。

既然，我已經是將死之生，那麼，我還要為了我的國，做下最後一番偉業，哪怕這會令得我身敗名裂。

我不知道我是應該高興還是惋惜，我做下的計劃，沒有人能夠識破，就是我的堂兄也沒有。

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而且我也不希望檀江在我去後會弄得元氣大傷，所以只要是有降意的我都統統放過。

而且，我不留駐兵，那麼這也就是我在向世人昭告，只要上書表了降意，無論真假，我都一概接受。

我不給自己留後路，事實上，我已經無路可退。

“打”到京城下時，我注意到，堂兄的身邊多了一名女子。

是瑤瑤。

她的一切，我都太過熟悉。可笑皇兄還覆了她的面，不要叫人認出她來。

皇兄是想在她面前結果了我的性命么？那麼，我就如了他的願。只希望，他能使得我檀江開創萬世江山，也就好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瑤瑤的雙眼，正受着怎樣的磨難。

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見她。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樣再見到她。

如今的我，已經是這個模樣。不但五內俱焚，而且還受着千載百代的唾罵。

可是瑤瑤，我真的沒有見過這麼笨的女孩子。

她不顧我三番五次的拒絕，流着淚來見我。她不知道她眼睛受了重創，不能落淚么？

我想替她拭去淚水的，我已經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苦難。

我不是一個什麼深情男子，我的心裏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記掛。然而我卻也知道，不能讓自己喜歡的女孩子這麼痛哭傷心。

她咬了我。

這是她唯一一次對我的報復。

我不痛，因為我能感知到她心底的疼痛。而且這些疼痛是我給予她的，所以我一任她咬。

我心想，如果有來生，如果我們可以拋棄了所有的身份，可以與她再度相遇，那麼，我就會認真地與她重新開始，許她一個她想要的未來。

真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江鴻秋，絕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