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店

街道上，人群如洪水崩堤，推擠着往某個方向涌去，綿延三里不斷，難見頭尾。

“小二，聽聞這羅州城素來平靜，不知今日發生了何事，竟如此吵雜。”酒樓上，有客人不解地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菜的夥計問道。

小二停住步伐，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笑問：“客官是外地人吧。”

“我從京城來。”那人疑惑點頭。

“不知您是否聽說過四季樓。”

“荊國第一風月樓，分樓開遍了大江南北，我自然知曉。”那人回答。

瞬間他明白了什麼，抬頭恍然道：“莫非這些人都是沖你們羅州城的四季樓去的？”

“客官果然聰慧，確實如此。”小二點頭笑道。

“唉，我還當什麼大事呢。”那人失望地搖頭一笑，抬手倒了一杯酒，飲盡，頗為不屑道：

“各地四季樓我遊歷時也去過幾次，雖說她們身姿、容貌、氣質、舞藝皆屬上等，可看多了實難再生驚艷之感。我觀樓下這些人，各個眼紅垂涎，比戰場將士還猛百倍，未免也太沒見過世面了吧。”

小二嘿嘿一笑，湊過來神秘兮兮說道：“庸脂俗粉自然不足為奇，可如果是四季樓背後主人親臨呢？”

“主人？”客人疑惑低喃一聲，突然想到了什麼。

只見他瞬間雙目瞠圓欲裂，渾身發抖，杯中酒水盡數灑出也渾然不覺，只顫聲問道：“就是那個一手創立了四季樓，公認的荊國第一美人，那個曾在月下一舞迷落了數顆星辰的落星仙子，穆初靈？”

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已是雙眼血紅，呼吸急促。

“除了這位仙子，還有誰能有此吸引力。”小二絲毫沒遮掩愛慕之情，面色神往道。

“呔，你這小廝好生過分，此等大事竟不早說，平白浪費了我大好先機，待我回頭再與你算賬。”

那客人瘋魔怪叫一聲，拋下一錠銀子，竟連滾帶爬從窗戶縱身跳下，轉眼消失在人流里。

小二收好銀子，苦笑不已，回頭望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廳。

“這下可好，最後一個也走了。”

……

四季樓，如其名，分春夏秋冬四座高樓，各含千秋，包羅萬象。

四樓之間有翡翠玉橋兩兩相連，再加上數十座成片的幽靜別院、各種勞動工坊和一潭遊船玩水的小湖，佔地足有數百畝，遠遠望去，花紅柳綠，人影攢動，一片繁華勝景。

碧水藍天之間，清涼霧氣瀰漫，還有萬種奇香四散飄逸，沁人心脾，醉人神魂，置身其中，仙境也不過如此。

而且荊國各州所有的四季樓，皆是這般規模，只大不小，寧缺毋濫。

身為全國最大的風月場所，其手筆可見一斑。

今日，羅州城的四季樓徹底成為了全城焦點，數萬人齊聚，密如潮海，只為一睹傳說中那位美人的仙姿。

而此時，就在冬樓之後，通向某座小院的曲折石道上，有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邊走邊嘆氣，百般無聊地踢着細小石子，一個丫鬟打扮的妙齡女子跟隨其後。

“公子，你說是誰走漏了風聲，居然讓全城都知道了小姐在這兒。外面紛紛攘攘的，好不煩心。”

女子身穿絳羅紅衣，姿態窈窕，五官清秀，本該笑靨如花，此時卻微蹙眉頭，鼓着兩腮，向身前青年抱怨不停。

“隨我與姐姐同行的只有三人，小冰兒向來孤僻，不屑與外人交流，不會是她，而小傻貓雖然腦袋不怎麼開竅，但對姐姐極為忠心，也不是她，剩下那個么。”青年突然站定，轉過身，抬手一指紅衣女子，臉色凝重，十分懷疑地說道：“貌似只有麝香你了。”

這個名叫麝香的丫鬟一愣，立馬將頭搖成了撥浪鼓，若是將白嫩小臉旁的鬢髮上系兩個木球，必然妙極。

“公子。”她眼波流轉，楚楚可憐地喚了一聲。

“行了，逗你玩的，真要是你，你早就被我脫了裙褲打屁股了。”青年一改嚴肅表情，哈哈大笑起來，絲毫不顧身前的丫頭已經羞紅了臉。

只是他笑着笑着，突然眼睛微眯，又直勾勾盯向少女微微翹挺的臀部，輕咦一聲，“古諺有言女大十八變，還真不無道理，朝夕相處十幾年，我竟沒發現那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何時也有了幾分女人味，當真令人驚喜啊。嘿嘿，以前想打你還擔心骨頭會扎傷手，因此放過了你幾次，現在時機成熟，少爺我要連本帶息討回來了，怎麼樣，小麝香要不要準備一下？”

只見他慢慢逼近，痞笑着揚起一隻手，竟然有要現在就動手的意思。

麝香下意識後退一步，臉上雖閃過慌張羞澀，但並未真的生氣，顯然平日裏沒少被少爺這般挑逗戲弄，早習慣了他喜歡風言俏語的毛病。

“別鬧了，公子，此時外面圍得水泄不通，還不知該如何處理呢。”她將青年的大手握住並推了回去，語氣不滿道。

“唉，小冰兒也就算了，竟然連你都不怕我，我這少爺似乎越來越沒有威嚴了。”青年十分懊惱地嘆了一聲，一手抱胸，一手捏住下巴，眼光閃動，下意識自語道：“看來要找個機會好好調教你們一番才行。”

“公子！”麝香聽得真切，頓時滿臉緋紅，美目瞪着他，嬌嗔道：“我在說正事呢。”

青年自知說漏了嘴，也不顯尷尬，擺擺手，笑着安慰道：“怕啥，他們人再多，莫非還能拆了這四季樓不成。”

“只是小姐不喜歡吵鬧，我擔心會打擾到她。”麝香望向某個方向，柳眉微蹙。

青年眉頭一挑，不喜道：“我說，你們三個明明是娘親留給我的丫鬟，我怎麼愈加感覺變成姐姐的了。”

麝香微微一怔，隨後微笑湊過頭來，語氣中多了一絲玩味，“公子這是，吃醋了？”

“嘿，你這丫頭，沒大沒小，當真屁股癢了不成？”青年笑罵，作勢要打，見麝香跳着躲開，便懶得計較，只臉色稍做嚴肅，吩咐道：“外面人多雜亂，確實有些不妥。你速去安排，將門票提高百倍，沒錢的一律趕出去，有錢的侍奉喝茶，但今日禁止一切皮肉營生，只得賞舞聽樂。對了，關於誰泄露了姐姐行蹤之事也去調查一下，雖生不起波瀾，但我穆初辰也不是誰都可以算計的。”

麝香微張小嘴，驚訝不已，隨即應了一聲，款款一禮后攜香風離去。

穆初辰望着她的優雅背影，饒有深意地一笑，自語道：“人多，呵呵，就是人多才好玩嘛。”

繼續行走，終是來到一座柳院前。

院子極為幽靜，有花園一片，小亭一座，溪水一彎，垂柳一棵，鶯聲魚躍，花海蝶飛，先不說景象如何優雅，就走進來所感受到的閑情意境也叫人驚嘆。

可拿這些與花中那個清雅人影比起來，卻又盡顯浮雲。

穆初辰沒打招呼，自顧自走到石亭內，懶散地趴在桌上，欣賞着那個女子澆花時的每一個優雅動作，十分享受。

“打點好了？”穆初靈問道，並未回頭，一雙玉手依舊小心控制着水壺。

“我沒插手，如果這點場面都控制不好，你培養她們這麼多年豈不是白費心血了。”穆初辰將下巴放在手臂上，痴迷地望着她，笑道。

穆初靈沒再開口，悉心澆水。

一時間，沒了話語。

穆初辰可沒打算讓院中繼續安靜下去，想了想，便習慣性地稱讚道：“你今天衣裳真好看。”

穆初靈聞言，突然停下手中活兒，從花海中站了起來。

只見她輕抬雙臂，微微舒展，一襲藍緞雪裙便隨風而舞，裙幅褶褶，似雪月光華傾瀉於地，花瓣蝶群的映襯下，真似神女天降，空靈聖潔。

穆初靈舞了舞衣袖，閉月之顏上浮起笑容，面對亭中的弟弟說道：“若沒記錯，你昨日也是這般說的，那到底今天的更好看，還是昨天的更好看呢？”

穆初辰錯愕，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一向對誇讚之詞風輕雲淡的姐姐今天居然調皮較起了真，只好苦笑道：“都美，都美，各有千秋。”

口上雖在應付，但他的心裏卻暗暗給出了答案：“這還用問，是個男人都知道，肯定是不穿衣服的時候最美了。”

“是嗎，那你現在想不想看看我最美的樣子。”穆初靈突然開口，美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穆初辰正要點頭，又在理智之下死死忍住，他愣怔了一下，才不滿地望着眼前佳人，幽怨道：“你又在讀取我的想法了。”

“就你那點小心思，我瞥一眼就能猜到，哪需要什麼洞心術。”穆初靈輕笑，倒沒有對弟弟剛才的荒唐想法有什麼責怪之意。

穆初辰撇撇嘴，無力反駁。

從小到大，縱使他再精明，再遮掩，穆初靈也能把他看得透透的，一絲不掛的那種，簡直神妙至極，無道理可講，讓他幾乎藏不住什麼秘密。

“你啊，就是喜歡胡思亂想，若多花點心思在武學之上，又怎會被一個小丫頭搶了荊傑七子的名頭。”

穆初靈無奈說著，已經款款走進亭中，緊挨着穆初辰坐下。

穆初辰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虛名而已，誰要誰拿走好了。”

幽蘭般的女子清香撲面而來，瞬間就讓他面露沉醉，呼吸都變得貪婪起來。

佳人在旁，他哪還肯繼續趴着冷冰冰的石桌，直接側身順勢一躺，便熟練地枕在了穆初靈柔軟的腿上。

裙紗很薄，穆初辰能清楚地感受到脖子下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膚。

他望着那張近在咫尺的絕世容顏，目光開始變得柔情，也變得堅定剛毅。他輕輕挽過一縷垂落在她胸前的青絲，一邊繞指把玩，一邊注視着她含笑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相信我，總有一天，我要當著天下人的面，讓他們眼中最聖潔的仙子跌落凡塵，服服帖帖地嫁給我。”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若被外人聽見，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招來謾罵指責，但此時穆初辰的態度卻是無比認真，眼神里更是有着山海般堅定不移的意志。

穆初靈輕撫他的臉龐，笑容不減反增，語氣溫柔，捏着他的臉打趣道：“我這雙腿都已成了你私屬之物了，想枕就枕，想摸就摸，你還不滿足？”

“我是認真的！”穆初辰頗為煩惱，瞪着她，不滿道：“從小到大，你固然對我百依百順，有求必應，難道我就那麼笨，看不出你的心一直有一部分是封閉的？自從我見到你那天起，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到底該如何打開你的心結，才能順利把你弄到手。”

穆初靈玉手停滯了一息，啞然失笑，“難怪我的好弟弟骨子裏透着風流性子，整日捏花惹草，喜歡與丫鬟們打情罵俏，原來五歲就懂得追女孩了。”

“韓依然！我是認真的！”穆初辰再次不滿地強調，卻換了一個稱呼。

穆初靈終於收起笑容，輕嘆一聲，溫柔撫摸他的頭髮喃喃道：“傻辰兒，雖然我們並無血緣關係，但外人不知，必會亂嚼口……”

“不，你在說謊，你也太小看你弟弟了，飄然若仙的你豈會在意這些世俗言論。你根本就是不想連累我，是因為你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去，那個朝廷背後的黑手，三十三天，對嗎？”穆初辰注視着她，眼神極具攻擊性，尖銳如劍，似要看透她內心深處。

穆初靈輕咬嘴唇，目光躲閃。

“被讀心的滋味不好受吧。”穆初辰突然嘿嘿笑了起來，有幾分得意，彷彿在報復之前的被戲弄之仇。實則他心中得到了某種答案，只覺得刺痛無比。

穆初靈實在看不下去他那驕傲的表情，便捏了捏他的臉龐，沒好氣地說道：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的行蹤就是你放出去的，對不對？”

穆初辰並未感到意外，對於她轉移話題的意圖也沒打算去點破。

他目光可憐，很沮喪地說道：“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啊。”

“是因為歸劍門、碧嵐道觀和浮生堂那些個天才弟子？”

“不錯，釣大魚嘛，自然得花些成本。”

“所以我就成了魚餌？”

“我的好姐姐，我可是在消滅強大的情敵，你應該感到欣慰才對，哎呀，別捏，耳朵快掉了。”

“說實話。”

“好吧，實話就是，我吃醋了，想發泄一下。”

穆初靈無奈嘆氣，不舍地說道：“其實你不願說，姐姐心裏也明白，你執意拉我來此羅州城，無非就是為了那個人。只是這樣做值得嗎？”

穆初辰沉默無聲地坐起身，決然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他鏘鏘有力的聲音：

“朝廷成傀儡，世道黑暗，總要有人站出來的，為了天下人，更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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