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後

三十三年後

()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從破舊的院落中褪去,連帶着初秋的夜風立時有了幾分蕭瑟的涼意。窗格上糊着的那層紙皮早就脫落了,因此能清楚看到裏面的床上擠着兩個人。稍稍大些的正平躺着,旁邊小些的那個則窩在一邊,似乎睡著了也還牢牢記得不要擠到哥哥。

胤禩終於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左手微微一動,就觸到了一片柔軟溫熱,望過去原來是小孩兒的身體。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進保……”

進保立時驚醒過來,“哥?是要吃東西么?”

只怕在小進保看來,當時昏過去的自己是餓昏的……八爺糾結了一下為臉面起見是不是要將真實情況告訴他,最後還是放棄了,轉而抬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腦門,“你買了吃的?”

“嗯!”進保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嘴角簡直要彎到耳根,然後往懷裏摸啊摸啊摸,好不容易摸出一個紙包,“哥,給你!”

胤禩接過來,紙包早就皺皺巴巴的了,裏面的兩個圓圓白白的包子也被壓癟得不成樣子,可是卻還帶着小孩兒的體溫。

拿了包子在手上,胤禩眼神複雜的看了好一會,才溫聲問:“進保,你吃了沒有?”

“啊?”進保像是沒防備被自家哥哥問起,獃獃的眨了眨眼,頓了一下才脆聲道,“吃了。”

這話騙誰也不可能騙得過從小在一堆人精里長大,對爾虞我詐習以為常且極其擅長的胤禩,何況小孩兒的視線就跟生根了似的黏在包子上,衣袖底下的手恐怕還拚命摁着肚子要它別叫喚……

心裏越發的軟了下來,胤禩撐着胳膊半坐起來,伸手攬過進保在懷中,又把小傢伙的手從肚皮上拿開,“傻小子,我可是你哥,哪是這麼好騙的?來,我們一起吃。”

進保又眨巴了一下眼睛,烏溜溜的眼瞳一下子亮了起來,“好!”

……可見小孩兒是餓得狠了,胤禩微微笑着,邊撕着手裏的包子皮,你一口我一口,你推給我我讓給你的,與進保分吃了這兩隻包子。

老實說,這包子味道也就一般般,比起當初慕名出宮買的狗不理包子,那滋味可差得遠了。何況中間他還以大病初癒不能多吃油葷為理由將包子餡全給小進保餵了下去,吃到嘴的不過就是白麵皮兒,能有多美味?可胤禩還是覺得,這大約是額娘去世之後,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吃在嘴裏,就好象嘔症那讓胃腸天翻地覆的感覺,都模糊得像是過了幾十年的事。

……也的確是過了幾十年,細細算來,差不多正好三十三年。

他是怎樣也料想不到,自個分明就是死了的,又怎麼會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睜開眼睛活了過來。莫非就因當時這個身體被馬車撞了,才給了自己機會借屍還魂?他死的時候還是雍正四年,如今卻已是乾隆朝的二十四年。

原來雍正在位也並沒有做上多少年的皇帝,不過短短十三年就將自己給累死了。原來果真是雍正家的老四弘曆當了皇帝,原來皇位的更迭比想像中更快,原來……

物是人已非。

*****

先前的昏迷沒有給胤禩帶來什麼後遺症,反倒是將這個身體原先的記憶一股腦的都塞進了腦子裏,他估計這就是腦袋脹痛的原因。

這個身體的名字,叫做鈕祜祿善保。乾隆十五年出生,是滿洲正紅旗人。只因考取了咸安宮官學的消息傳到了其他同窗那裏,便遭到了捉弄,為了保護弟弟進保,善保才被馬車撞倒在地。

咸安宮官學……名字很陌生,胤禩好不容易才在雜亂的記憶里找出來歷。原來是雍正七年,為了教育內務府三旗子弟及景山官學中的優秀者開辦。難怪自己沒聽過,畢竟那時他已經死了。能進入咸安宮官學,看來這個身體倒是很好學上進嘛。

善保的父親名叫常保,不久前剛剛在福建染病去世。善保的母親,同樣也是進保的母親,卻是在早年生下進保時就難產過世了。也正因如此,兩個小孩被常保的繼室多方為難,這下更是乾脆被趕出了家門。若不是家人劉全素來忠心,又有父親的一位偏房伸了把援手,偷偷託人捎來衣物和銀兩,這個時候兄弟二人只怕未必還能活在世上。

胤禩垂眸,斂去眼底閃過的幾縷殺意。

腦中多出來的記憶里,被虐待被謀算的種種無一不清晰,尤其是好幾次那位表面一副慈母作態的繼母暗中試圖加害進保,更是觸到了胤禩的逆鱗。前一世他溫潤端方,人人都稱一聲賢,可他自己再清楚不過,身為皇子,又對那個位子起了心思,就必然有心狠手辣的一面。

恐怕善保將這些事記得清清楚楚,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報仇的機會。可惜的是,如今在善保身體裏的,是一個名叫愛新覺羅胤禩的靈魂。

但是善保,請放心,只要有機會,我定會為你完成這個心愿。

下了決心的胤禩回過神來時,就見進保已經窩在自己懷裏睡著了。小孩兒的嘴巴不時咂一下,大約還在回味不久前吃的包子。他好笑的替進保把衣服撫弄理好,又將被子拉上來給他蓋好。做完這一切才發現,進保的眉毛微微皺着,儼然睡得並不安穩。但是自己的一番動作卻沒有將他吵醒,反倒讓小孩兒的眉毛皺得更緊,眉宇間甚至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胤禩心頭一跳,莫不是被魘住了?他趕緊推了推小傢伙,“進保?進保?快醒醒……”

進保沒有醒,細白的牙齒渾然未覺地咬住嘴唇,腦門上直冒冷汗。

糟糕,小傢伙再咬下去定是會咬傷自己的……胤禩不假思索的伸手撬開了進保的嘴唇,換上自己的手。

就像知道他做了什麼似的,進保嗯一聲終於醒了過來。一張開眼他就眼珠亂轉的找胤禩的身影,找到了才像是徹底鬆了口氣,面上跳出一抹欣喜,緊緊抱住自家哥哥的身體,“哥……哥……”喊着喊着帶上了鼻音,小傢伙淚汪汪的扁着嘴,“我方才做夢,夢到你沒了……”

胤禩忽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總不能跟進保說,你哥是真沒了,現在在他身體內的是另一個人?罷了罷了,既然自己佔了善保的身體,也決定要保進保一世安康,就將自己當做善保……“進保乖,聽話,不要哭鼻子。我們大清的巴圖魯,流血也不流淚的。不哭不哭,哥在呢,哥會一直在進保身邊的……”

“嗯……哥哥一直在……”小傢伙抽噎了好久才勉強停下來,眼巴巴的瞅着胤禩,又使勁地蹭了蹭他。

“……”

八爺深深的覺得,自己第一次理解了為什麼雍正會那般喜歡小狗兒。眼前的小孩豈不就像只小狗兒么?要是身後多出一條尾巴來,他想自己鐵定能瞧見小傢伙搖尾巴撒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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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穿瓊瑤]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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