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改天換地
太昌四十四年十一月，北漠突然開始攻打大梁，不到十天，撫川一線防守全部崩塌，待到十二月，邊疆十六州全部被北漠佔領。
同時朝堂之上，多位大臣聯名上奏，桓王無能，德行有虧，猜忌武將，導致邊防失守，釀成大禍，應當褫奪封號，貶為庶民。武帝本不答應，奈何年事已高，無力對抗朝臣，僵持不了五天，只好答應了。
至此，桓王在朝堂中虎踞盤旋長達二十多年的勢力被一點點瓦解。其餘黨如劉鈺之、鄭衍等人全部受到牽連，革去官職，終不復用。
為穩固朝綱，在眾臣的力諫下，改立武帝幼子成王為太子，着手平定北漠一事。
說來也奇怪，改立太子后，原本精神不濟的老皇帝突然容光煥發，開始治理朝政，在太子的鼓勵之下，下令明年親征北漠，眾臣勸阻也不能改變聖意。
蕭明庭得知后，冷哼一聲：“那個混賬明知道北漠是假意攻打大梁，才敢攛掇着皇上親征！當今皇帝又是個喜好軍功的，簡直就是胡鬧！”
蕭明軻知道蕭明庭說的“他”指的是新太子成王，想到近來局勢混亂，信王失勢，也憂心忡忡：“改立這樣一個為了皇位，能做出叛國通敵這種混賬事的人，這天下，如何能太平？”
蕭明庭沉默不語。
蕭明行卻問道：“如今信王已經失勢，東山再起的可能性不大了，我們該如何？若是明年親征，明明知道北漠人和新太子勾結是假意攻打大梁，我們到底去還是不去？”
一時眾人都沒有說話了，一室死寂。
許久聽得蕭明庭猛地一拍桌子道：“去！”他環視一周，目光明亮而炙熱，像裝了一個世界：“我們要去，我們不僅要去，還要讓他做不成這個大梁的皇帝，如此之人，不配統治萬民。”
“明庭！你……”蕭明軻震驚：“你……你可知，這是萬劫不復的事情？你這是要……”
“既然這世道總是這樣黑暗，倒不如一爭，萬一就能爭出個盛世清明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日子，我蕭明庭算是活夠了！”
他這樣一說，蕭明盛立馬響應：“好！我聽三哥的，去他娘的信王！他軟弱無能，空有善心，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讓我們蕭家在這裏費盡心思扶他，倒不如為了自己一博！大哥！你說呢？”
蕭明軻沒有接話，倒是蕭明行道：“我看可行。”他心臟在撲通撲通直跳，一面覺得驚心動魄，一面又覺得熱血沸騰：“我們先假意隨着皇上出征，出了金陵，兵權在手，我們佔據優勢，再打着清君側的名號討伐太子，發動宮變，去除太子，逼老皇帝退位讓賢！”
蕭明睿聽得面色蒼白，不敢發言，這可是要反啊！
蕭明軻看着自己的幾個兄弟，個個都目光清亮的驚人。他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噴涌而出，那些年少時的熱血與不羈彷彿在這一刻突然又回到自己身上。
他曾經也是敢打敢殺，無所畏懼的少年郎啊！
蕭明軻嘴唇有些顫抖，他微微抬起手，似乎要抓住什麼東西。過了一會，蕭明庭聽到自己年過半百的兄長用顫抖着聲音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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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夜晚冰涼如水，謝錦妍對着鏡子梳着頭髮，隱約發現發中竟然有了几絲白髮。
她正暗自傷神時，看到蕭明庭打簾而入，卻又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走了進來。
蕭明庭如今很少來謝錦妍這裏，她也漸漸成熟，很多少女時旖旎的心思不復存在，他來或不來，都不太在意了。
“將軍怎麼過來了？”謝錦妍問道。
“想着過幾日，就要出征北漠了，過來看看你。”蕭明庭走到她身邊，瞧她衣裳單薄，叮囑一句道：“雖然開春了，但夜裏涼，還是要多穿一件衣裳。”
“嗯，多謝將軍關心。”謝錦妍一笑：“東西可都備齊了？我這裏還有些上好的葯，回頭叫柳氏給你帶着。”
“不必了，這一次，我不打算讓她一起去了。”蕭明庭擺擺手：“你留着吧。”
謝錦妍有些詫異：“為何？她隨你去過很多次了，你有個病痛，她都能服侍你一二。”
窗外月色如水，寂寂無聲，蕭明庭神色複雜：“這一次出去，前途未卜，只恐怕凶多吉少。”
“這……”謝錦妍有些迷惑，不解問道：“聽說皇上親征，應該是穩妥的吧？”
“事情很多呢。”蕭明庭苦笑一聲：“你就在家裏好好待着，不必憂心，想來大哥也會叮囑大嫂的，到時候一切聽大嫂的就是了。”
他越這樣含糊其辭，謝錦妍越覺得糊塗，可隱隱地又有些不安：“可是……發生什麼大事了？”她心中急切，不由自主的伸手拉住他：“明庭，你就和我說說吧！我知道你這幾年都在謀划什麼，可是我也從未乾涉過你，你就看在你我夫妻快三十載的份上，讓我知道，你此去究竟有沒有危險！”
看着妻子着急又小心翼翼的神色，蕭明庭心中一軟，抬手撫摸她的手道：“我自然是信你的。這麼多年，我對你多有虧欠，我心裏都明白。”
猝不及防的，兩行情淚滑落，謝錦妍一邊勉強笑着抬手試去眼淚，一邊道：“你說這些做什麼，這輩子能嫁給你，也是我的福氣。”
“說什麼傻話！”蕭明庭自嘲一笑道：“下輩子，才不要嫁給我們這樣的人家，也千萬不要嫁給我。”
他遞給她一塊手帕，才緩緩道：“此行確實有危險。我準備帶着琢兒一起去，讓琛兒留下來陪你。等過幾日我走後，不管聽到什麼關於北漠的消息，都不要害怕，因為這一次北漠來攻打是假的。”
“什麼！”
“其中緣故，等我回來，再一一講給你聽。”蕭明庭正色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千萬記住。”
謝錦妍知道事情不簡單，於是連忙點頭：“好，我都記下。”
“前幾年我閑賦在家時，分別讓我的各地好友在一些地方置辦了房產，你且聽好，承溪袁家村，十堰張家莊，濟州錢家巷，蘇州盛家村，茂源沈家莊。這些都是私產，只有大哥和我知道具體的地方。而且時隔多年，當初打點的人都四散飄零，是絕對安全的。”蕭明庭道：“我們這次出行，稍有不慎，便會牽連家中，如果情況有變，會提前派某個侄兒回來通知，除了他們，其他人不管說什麼你都不要信。一旦有人回來通知你們，什麼也不要管，只帶一些銀票，護着母親，二嬸子，以及幾個嫂嫂弟妹馬上離開金陵，分開去我說的那幾個地方，明白了嗎？”
“將軍！”謝錦妍臉色變了幾變：“你這是……這……”她驚嚇到說不出話來，顫抖着雙手，猛地站了起來。
“莫怕。”蕭明庭道：“這些都是最要緊的，我提前和你說了，你先記下，以防萬一。”
長夜漫漫，那一夜蕭明庭和謝錦妍說了很多話。這一生也只有這一次，謝錦妍才感覺最靠近她的丈夫，同時也發現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哪怕是現在這一刻。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側着頭看着熟睡中的蕭明庭，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迹，從前明朗熱血的少年已經不在，而如今日漸沉穩寡言的他，即使是在夢中，都要皺着眉頭。
謝錦妍的淚突然就無聲地落了下來，其實他說的對，來世最好不要嫁他們這樣的人家，更不要嫁給他。
天亮之後，蕭明庭匆匆離去，臨出門時，他突然回頭深深望了她一眼，有些安撫意味的微微一笑。
在這之後蕭明庭就忙着兵營的事情，準備隨帝親征。直到出征前，都沒顧上再來看她一次。
謝錦妍沒想到，那一晚上兩個人在一起，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她總以為，生活就算波瀾起伏兇險無比，可總有機會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