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再遇鄔童
“妹妹。妹妹。”
忽然聽見似乎是李有功的高聲喊她，尋聲抬頭望去，正是李有功在遠處不停地揮手，一看就是尋找多時的模樣。莫名心中一暖，想來是他一下船便來尋她了，於是衝著李有功的方向笑了起來，淡淡地看着他穿過人群走來。
而這一笑，朱唇榴齒，霞光蕩漾，那清冷朦朧的人瞬間鮮活起來，清眸流盼，顏如舜華。
突然眼前一花，一書生打扮的少年來到卓嫣身前，目光爍爍望着她，柔聲道：“姑娘安，在下······在下王諲，敢問姑娘芳名？”
少年突然出現，卓嫣有些拿不准他是何意便沒有答話，忽然看見對方紅彤彤的耳朵，一下心中瞭然，卻只回以微笑。她不想牽扯其他人。
而王諲許久等不到卓嫣的回答，又見她淡淡地對自己淺笑，恍然意識到他這番作為實在唐突了，哪有一開口就問人家姓名的，暗恨自己堂堂大理寺少卿之子，自幼經名師指點，平時才情了得，如今遇到此女容貌清秀淡雅，又不同其他女子，心中歡喜，不想自己卻這般魯莽。思量一番更加緊張：“是······我唐突了，我······只是見姑娘一人······”
可是在卓嫣的毫無波瀾的目光下，他覺得自己彷彿自己的心思被看了個透，像是個毛頭小子，便愈發說不下去。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將手裏拿着許久的一盞蓮花燈猛地塞到卓嫣懷裏，后快步走開了。
待卓嫣回過神時，那人早已混在人群中，尋不見蹤跡了。
此時只聽見剛來到她身邊李有功的聲音，略帶些氣憤道：“妹妹，方才是誰啊？幸虧他跑得快，不然我定叫他好看！哼！”順勢搶走了她懷裏的花燈，一把扔給了身後的僕人。
李有功動作一氣呵成，卓嫣只能眼睜睜看着花燈被奪走，其實她挺想留下它的，畢竟這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燈給自己，從前都是她送別人，討別人的歡心。
見卓嫣眼巴巴地望着那盞花燈，李有功一臉嚴肅地道：“妹妹，你可別被那些登徒子的花言巧語給騙了，他們慣會這些手段的，你想要什麼樣的燈，四哥給你買啊，以後再遇到······”
李有功的喋喋不休瞬間打消了卓嫣想要拿回蓮花燈的念頭。
可是卓嫣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功力，無論她是去金銀行里取之前定製的銀手鐲，還是去藥鋪買養蠱的藥物，他都在不停地勸誡她要提防心懷不軌的男子之類的。頗有卓嫣不點頭他就不會停下的勢頭，無奈卓嫣只好說認真的回應說以後定會小心，這樣對方才放過她。
卓嫣剛走不一會兒，迎面遇到一行人，正是五皇子鄂王李瑤出遊，人群一陣騷動，畢竟平日百姓沒有機會見到真正的皇親國戚，紛紛圍觀張望，但面容冷酷身帶佩劍的鄂王隨從們往周圍一站，便沒有人敢靠近了。
人群越來越擁擠，李有功謹慎地把卓嫣護在身邊，側頭見卓嫣怔怔地望着前面，以為她對鄂王好奇，便低聲介紹鄂王的身世。
其實李有功不知道的是，卓嫣根本不關心什麼鄂王什麼皇子的，她的目光自始至終緊緊鎖在一人身上，不離片刻。
那就是鄔童。
上次在別院她慌張之下沒有仔細看過，現在，清清楚楚地看到曾經那個翩翩少年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沉冷酷的模樣，整個人的神情肅殺無比。他嘴唇緊閉，嘴角微微下垂，留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右手伏在腰間的佩劍之上，彷彿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拔劍相向。
留意到他肩上的圖案十分奇怪，剛想向李有功詢問，不想鄔童十分警覺，目光立刻轉向她。
兩人視線相接，鄔童瞬間認出了她就是那日闖進別院之人，眼眸微微眯起。
卓嫣立馬感覺如墜冰窟般，一股寒氣自透心肺，那漆黑瞳仁中閃縮着寒森的光芒，是殺氣。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與他而言是個陌生人，甚至是個心懷鬼胎之人。
這樣也好，免得再次被她拖累。
其實卓嫣沒有看錯，鄔童確實在認出她的瞬間動了殺念，原以為她是別家的探子，大可殺之以除後患，可注意到她身邊的男子，鄔童認出那是京兆尹李元紘大人家的三子李有功，暫時不知二人關係，於是盯了片刻便收回視線。
鄂王一行人走遠后，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想到方才鄔童肩上圖案，卓嫣問道：“四哥哥，若官服上綉着形似獅而有翼的圖案是什麼官職？”
李有功想了想，道：“妹妹說的是辟邪吧，當朝只有金吾衛的官服上有此圖案，這樣都是武官，一般文官都是以官服顏色來分。”
金吾衛？怎麼會這樣？
鄔童的父親鄔廣年是諫議大夫，是四品文官，皇帝不可能讓一個家族同時兼具文武官職的，他怎麼會做金吾衛呢，還是如此險要的官職。他自小便被送到了卓家書院和卓家子弟一起讀書，即便入仕也理應和他父親一般為文官，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直回到老夫人所在的酒肆，卓嫣還是神情恍惚，對於老夫人的詢問她也只是勉強應付。聽到有人提起鄔童的名字，她才回神細聽。
“說起楊思勖，我倒是想起金吾衛的大將軍鄔童來，此人耳目眾多，長安城稍微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甚至在許多世家都安插了人，引起了許多朝臣不滿，奈何皇上十分重視，哎。”李有季頗有些擔憂地說道。
“是啊，楊思勖好歹有軍功在身，可那個鄔童算什麼，他父親不過四品，既沒有立功又不是世家，偏偏做了近朝臣。常年陰着臉，誰也不理，不知道皇上為什麼就讓他掌管金吾衛？！”李有功也一臉不認同。
李舒方才一直沒有說話，比起兩人，他如今當朝為官，自然不似旁人般義憤填膺，斟酌道：“雖說鄔大人做事手段常常被人詬病，但若是皇上想要他去查一個人，他必連此人兒時幾時睡覺，幾時吃法都查得清清楚楚。任命其為金吾衛必是有皇上的一番考慮，以後這些話私下閑談尚可，切不可妄議朝政。”
李有容向來慮周藻密，聞言附和道：“大哥所言極是，身為金吾衛大將軍不論行事如何，單說凡是經由他手的案子全部偵破，更何況他掌管晝夜巡察，執捕奸非實乃要職，想必也是恪盡職守，若是沒有點手段，定然無法監管偌大的長安城。”
······
大家口中的鄔童，似乎和卓嫣認識的那個鄔童完全不同。在她的印象中，鄔童一直都是少言寡語又聰慧機敏的，她每次遇到難事，他總能輕而易舉給出解決辦法。如今他成了這般模樣，她卻毫不知情，為什麼呢？
仔細想來，似乎嫁給劉子固后，她便困於後院，期待、討好、忍耐、算計、承受，蹉跎了許多時光，直到死去再也沒有留意過鄔童了。原來不是他突然變成這般，而是她不曾關心罷了。如此看來她真的算是忘恩負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