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可憐之人
如今自己為人婦、為人母，有了女兒，蕭千喜方才明白父母當初的一番苦心。只可惜，韶華易逝，光陰難追，人生不能重來。
吳家大族世家，前出太師後有掌院，子孫更是舉子翰林無數，婆媳妯娌都是出身名門的淑女典範，她庶女之身，才能平庸，在府上處處碰壁、被人輕瞧，個中苦楚無人可說。
再說夫君吳掌院，長她十八載，雖不至於年老體弱，但身子骨確實不敵少年時。熟讀聖賢書，一向謹言篤行，除了初一十五絕不在妻妾房中留宿，性子又沉悶陰鬱，着實無趣乏味。原配是有竹馬之誼的親表妹，不說身份不說先後，單就這一層關係，無論她怎麼努力、怎麼體貼、怎麼賢惠，都沒法越過。
長子不是親生，但畢竟是大家族從小精心培養的嫡子，禮數教養不可能差，對她也孝順恭敬。可是她一個繼母，能在家裏做什麼主呢？便連這位的親事、學識，她都沒有權利過問。唯一能想的，也就是吳家名門大家，不會像榮安侯府一樣拿子女親事做籌碼，安排平姐的親事。
老夫人病重，歸寧已有兩日，回到家中免不得要被念叨幾句。
三年，也才三年而已，嫁入高門初為人婦的喜悅早被寡淡如水的生活沖淡，所剩無幾。不過雙十年華，人生才剛剛開始，蕭千喜卻覺得自己如同斷了根系的枯木，絕望極了，無助極了。
這輩子大概只能如此罷了，熬一日算一日，好在有平姐，心裏有個依託，若不然這日子真不知過着還有什麼意義？
劉氏嘆了一口氣，說，“咱不哭了，難得回來一趟，說點開心的。”
前面掌燈的婆子緊了緊手，劉氏這話就沒法聽。
府上老太君病重，就快死了，四夫人讓女兒說點開心的？
四爺荒唐，身為髮妻的劉氏也毫不多讓，這會兒身側無旁人，便連面上的功夫也不願做了。
是呢，婆子想起來了，老太君讓四爺接管鋪子，南下從商。士農工商，商戶子不得入仕，劉氏疼愛幼子，怎捨得小少爺就此斷了前程？
老太君住在上房，地處中央，四房在東北角靠近祠堂的地方，兩地相隔頗遠，穿過迴廊，走過長湖，又經十幾個院子才到。
蕭千喜這會兒被丫鬟扶着，看了看漆黑的湖面，說，“我剛看到三妹了，聽說皇上今個兒下了旨，封她做忠義縣主。”
“可不是？老太君還替三姑娘高興來着，直說三姑娘有福氣，將來會有大造化呢。”劉氏點頭搭話。
“哈……”蕭千喜扯了扯嘴角，語氣發涼地道，“的確是好福氣、好造化，大難不死、絕境逢生。”
前幾日回城的路上被賊匪摸了身子，本以為這輩子肯定要常伴青燈古佛孤苦一身了，沒想到還能等來這麼一道旨意。有皇上跟太后撐腰，誰敢說這位閑話？
只是，沒了清白之名，蕭千羽的親事怕是黃了。畢竟那位是先皇嫡子，位至親王。除非他自己堅持，不然，京城裏的皇室宗親也不容許信王殿下娶一個沒了清白的姑娘的。
蕭家女兒的名聲壞了對自己沒好處，蕭千喜知道這想法不應該，但還是控制不住生出幸災樂禍的心思。
二房是嫡出，蕭千羽更是打小養在老太君跟前，跟她身份自是不同。這位呢，自詡才女、貴女，一向眼高於頂，不屑與她相交，便連親事這事兒也曾多番嘲笑於她。每每姐妹相見，蕭千羽免不得當著眾人面可憐她一番，說什麼“苦了”、“可憐”之類的噁心話。
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出趟城門看個荷花，侯府金貴的嫡小姐就成了這副模樣？
總算我也可憐你一回了，蕭千喜心道。
“只可惜啊，這高興勁兒還沒過去，就……”劉氏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了。
“就怎樣？”蕭千喜又道，明知故問。
“老太君說著說著便吐了血，那會兒傳旨的宮人還沒離府。”劉氏往蕭千喜跟前湊了一點，低聲道，“府上人都在傳，三姑娘怕不是惹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跟她一起的都沒着沾好。”
“不幹凈的東西？”蕭千喜收回視線看劉氏了，“怪力亂神之事怎可相信？這話母親莫要再說了，叫人聽見怕是又要惹些口舌是非。”
“我也就跟你，邊上左右的丫鬟婆子也都嘴嚴可靠，換旁的絕對是裝聾作瞎當不知道。”劉氏白了蕭千喜一眼，不悅道，“且不說三姑娘的身份是二房嫡出，輪不到我來評頭論足，就不是，我一個做長輩的，也不會在背後嚼人舌根子的。”
“母親素來謹慎，為人處世我自是放心。”見劉氏語氣不善，蕭千喜連忙低聲認錯。
“你呀！這會兒知道小心了？”當娘的哪會跟女兒計較，劉氏的氣來得快，消得也快。
蕭千喜說，“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還是敬畏着好。咱不招惹三姑娘，不在背後說人好歹，躲着些總沒人敢說啥的。”
“倒是如此。”
劉氏心道，閨女打小就跟三姑娘不睦，這會兒沒旁人連三妹也不肯叫了。晃神這會兒，劉氏腳底不慎踩到石子，身子顛了顛，蕭千喜連忙扶住劉氏，喊了一聲，“小心！”。
待劉氏站穩后，蕭千喜這才看向另一側的丫鬟翠兒，說，“仔細點，怎麼做事的？摔着了你可擔待得起？”
翠兒連忙跟主子求饒，“夫人恕罪，姑奶奶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劉氏慣是體下，見蕭千喜發難，便道，“到底上了年紀，夜路不好走。你也別怪她了。”
“母親你就慣她們吧。”蕭千喜凝眉，看向路邊，嘴裏仍是責備，“也不知府上掌燈的管事是誰，這才什麼時辰，燈籠沒油了也不添上。”
劉氏心說，老太君病重，王氏日日侍疾，哪還有空管理府上的庶務？她住的院子又偏僻，下人敷衍點，這一路沒燈不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