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下）：萬家燈火
寧川陰市。
作為葛老爺欽定的下一任“陰市老爺”，木禾大小姐每天夜裏都會帶着自己的兩個哥哥在陰市裡巡邏，一是為了將那些不法商販統統趕出去，二是為了維護寧川陰市的和平，至於三……
三也是最重要的。
陰市的夜宵攤子比寧川城都多，國內東西南北的小吃都能在這裏見到，從小就嘴饞的木禾大小姐每天從街頭掃蕩到街尾，雖然有一種形容很失禮儀，但現實就是如此……很多人都懷疑她是餓死鬼投胎，誰都沒見過這麼能吃的！
據說她是被陰市老爺從昆崙山附近的一處古遺迹撿來的，被撿來的時候就已經四歲了，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從嬰兒時期順利活到遇見陰市老爺的那天，因為那座古遺迹里沒有別人，甚至連生物都寥寥無幾，只有一株傳說中的植物。
木禾。
如山海經中記載的一般……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
陰市老爺遇見的那株“植物”便是傳說中的“木禾”。
雖然沒有證據，但陰市老爺一直都懷疑是那株木禾養育了她，所以將她帶回人類社會之後也沒有讓她隨自己的姓，直接給她取了一個“木禾”這樣簡單的名字……
至於木禾大小姐的兩個哥哥，這就有意思了，據說也是陰市老爺從外面撿來的，只不過他們都不是人類，而是陰市老爺的同類，他們都是異常生命，而且論年齡……恐怕他們倆的年齡要比任何一個異常生命都要久遠，這是陰市老爺親口承認的。
他們應該是某種從遠古時期便存活至今的生命，只可惜他們都沒有記憶，誰也不知道他們屬於什麼時代或是哪個紀元……
他們就像是初生的孩子。
在見到陰市老爺的一瞬間就對他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說是言聽計從也不為過，所以陰市老爺就湊着將他們一起收養了，而且這還是在收養木禾之前就發生的事……
說來也巧。
他們沒有任何記憶，但卻記得自己的名字，這倒是也給陰市老爺省事了，至少不用再費腦子給他們取名。
一個叫骨樓，一個叫亞楠。
再加上木禾。
說他們是陰市三霸都不過分。
雖然這兩個異常生命從不惹事，甚至連說話都很少，終日都跟個啞巴一般，看起來渾渾噩噩的像是丟了魂一樣……可若是有人膽敢欺負他們的妹妹，敢欺負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姑娘，那就算是捅馬蜂窩了。
用不着陰市老爺出手，也用不着陰市的人出手。
這兩個哥哥就能把對方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輕則讓對方落個殘疾。
重則將對方當場打死。
就因為如此，陰市老爺也沒少給他們擦屁股，連木禾的性子都收斂了許多，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惹事又讓兩個哥哥有麻煩。
這天他們剛掃蕩完夜市回到店裏，木禾就氣呼呼地跑進客廳拽住了陰市老爺的鬍子，眼睛也紅了，一副被人欺負的樣子。
“你個老騙子！”
“？？？”
陰市老爺滿臉詫異，腦門上都寫出了一串問號，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做得不好招惹到這個小祖宗了。
“我今天出門前特意給你做的晚飯！你不是說你吃了么！你不是說很好吃嗎！”
“啊……是啊，是很好吃啊！”陰市老爺臉上寫滿了求生。
“那我回來的時候，怎麼看見大黃的食盆里有我給你炒的糖醋排骨！”木禾說到這裏都快委屈得哭了，差點沒直接把陰市老爺的鬍子都給揪下來，“你是不是偷着拿去喂大黃了！”
“哎呀這你就誤會啦！我的乖孫女誒！”
陰市老爺面不改色地解釋起來，臉上的笑容簡直比慈祥他媽還要慈祥，任憑這個小可愛揪着他的鬍子他也不反抗。
因為他知道反抗之後死得更慘。
“那是因為你炒得太好吃啦，大黃聞着味就過來了，我這不是想着你特別喜歡它么，又特別寵它，所以我就拿了一點點喂它，想讓它跟我一起品嘗這世間難尋的珍饈美味……喂的不多！就幾塊！剩下我全吃了！”
“真的么？”木禾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發誓啊，真的！”陰市老爺豎起了兩根手指，義正言辭地說道，“你炒的菜誰敢浪費啊，敢浪費的那不是該遭天打五雷轟么！”
“原來是這樣……那是我誤會你了！”木禾急忙鬆開他的鬍子，然後又可憐兮兮地湊上去，抱着老頭子的手臂撒嬌，“爺爺你不會跟我計較的對不對！”
陰市老爺訕笑着說：“放心吧，我怎麼也不可能跟你一個小丫頭計較呀……”
“那就好！”木禾嘻嘻一笑，湊上前在老頭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好奇地問了一句，“爺爺，我回來就沒看見大黃，你知道它去哪兒了嗎？”
“這個……”
陰市老爺一聽這問題，頓時顧左右而言他。
“可能去找它的那些情人了吧……”
雖然陰市老爺自己都覺得這解釋不靠譜，胡編亂造一個被絕育的小公狗還能繼續去外面發騷發浪，但也總不能實話實說吧，如果讓這個混世小魔王知道大黃吃了她的糖醋排骨食物中毒進醫院了……
“給，幫你帶的煙。”
這時候，骨樓走上前來，一臉嫌棄的將兩個膠袋遞給老頭子。
“都什麼身家的人了還抽這種煙，我幫你去小賣鋪買的時候都不好意思……”
“還有這些！”
一旁的亞楠也提着兩個大膠袋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旁，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購物清單，細聲嘀咕着。
“香皂……買了……沐浴露……買了……牙膏牙刷……買了……”
“行了行了，你們倆辦事我放心！”
老頭子嘿嘿笑着，拆開一條煙從裏面抽出來一盒，然後慢悠悠地拆起了煙盒的外包裝。
“今天出去玩一趟，感覺怎麼樣？”
“無聊。”骨樓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不過老頭也知道他這德性是胎帶的沒法改，所以也從不計較。
“阿景跟豆豆帶我們去吃了好多好吃的！”亞楠說起這些眼睛都亮了，掰着手指給老頭子數，“還帶我們去喝奶茶，骨樓哥一個人就要了三百杯，差點沒被後面排隊的人懟死……”
“我喜歡喝，我樂意。”骨樓沒好氣地說道，“那些人類也太小氣了，不就是讓他們多排一會么，如果不是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非得大嘴巴子抽他們！”
“你看，你這就沒江湖經驗了吧！”老頭子幸災樂禍地笑着，開始給骨樓傳授經驗，“如果以後你還想喝這麼多奶茶，你就直接在手機上點，他們想懟你都沒機會……”
“這倒是個好主意，就是聽起來有點缺德。”骨樓一臉糾結，嘀咕道，“但點外賣要配送費啊……況且這麼多奶茶外賣小哥拿的了嗎”
“你傻么！你多加點錢不就好了！另外再給點小費什麼的回頭爺爺我再幫你開個會員！點外賣還有紅包優惠！”
“那也行吧……”
眾人坐在客廳里聊着，還是老樣子，亞楠跟個二傻子一樣蹲在電視機前看動漫，木禾懷裏抱着一大包薯片，拿着手機也不知道在捅咕什麼，只有骨樓在陪老頭子聊天。
“今天你們是去陳跋家吃的晚飯吧？那老摳門沒讓你們吃素吧？”
“沒有啊，做了好多菜，連我都吃飽了。”
“嘿，這老東西轉性了啊，我記得他比鐵公雞還摳呢……”
就在這時，老頭子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拿出一看來電顯示。
陳跋。
“喂？鐵公雞啊？”
“誰他媽是鐵公雞？！我……算了我不說髒話，小木禾他們到家了嗎？”
“早就到了。”
“那就行，到家了就行，那我去睡了啊，改天找你打麻將去，老周也在我這，到時候我們打麻將順便把你嘴給撕了。”
“為啥撕我的嘴啊？？”
“因為你嘴賤！雖然我沒證據！但我還是懷疑你個老小子沒少在背後說老子壞話！你等着的！”
電話就這麼掛斷了。
老頭子嗤笑着搖搖頭，直接把手機甩在沙發上，完全不拿陳跋的威脅當回事，畢竟這種事他已經習以為常了……平均算起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能接到陳跋的威脅三百六十六次。
怕個毛？
“要我說啊，這做人就是不能學陳跋，又小心眼又摳門，阿景跟豆豆被他帶着長大真是白瞎了，指不定以後就得繼承他小心眼又記仇的德性……哎，我說話呢，你們多少給我捧個場啊！”
突然間，老頭子發現看電視的亞楠與木禾都沒了動作，像是被人點住穴道一般動也不動，而坐在他身旁的骨樓也是如此，眼珠不停地跳動着，渾身肌肉緊繃，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你們怎麼了……”
老人疑惑地打量着他們三個，心說這三個小混蛋是不是又打算來整蠱自己，上次就是……
就是……
突然間，老人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意識都被某種力量從自己的身體裏抽離出去，隨後又被強塞回來……更是不知道為什麼，在意識清醒的那一瞬間，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悲痛。
這種情緒他已經很多年沒感受過了。
當他緩過神來，只見木禾與亞楠他們早已無聲無息地哭了出來，每個人臉上都沾滿了淚痕。
“爺爺……”
木禾撲到老人懷裏，身體不停地顫抖着，眼裏滿是驚恐，眼淚更是自始至終都沒有停下過。
“我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好難受……心裏好難受……”
“沒事……乖孫女別怕……沒事的……”
老人幾乎本能地安慰着她，同時他也在疑惑，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就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彷彿心都被人挖走了，那種難言的痛楚讓他的眼淚根本就止不住。
“好像……好像忘了什麼……”骨樓喃喃道。
亞楠什麼話也沒說，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雙手緊緊抱着自己的頭，身體劇烈地顫抖個不停。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分鐘前，陳家老宅。
陳跋，周摶。
這兩個老人正在院子裏喝茶聊天。
“老陳，要我說你就把你孫子孫女交給我，守秘局正缺人呢，他們倆去了肯定能被重用！”
“不行。”
說話的陳跋戴着一副金絲眼鏡，雪白的頭髮似乎還燙過，被他打整得乾淨利落，手裏還拿着一個精緻的煙斗，就像是一個活在中世紀的老紳士。
“守秘局事太多，條條框框也多，說不去就不去！”陳跋毫不客氣地說道。
“哎呀，為國家做點貢獻嘛……”周摶乾笑道，“你讓這兩個孩子留在寧川也沒什麼意義，俗話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別跟我玩道德綁架啊！”陳跋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咬着牙低聲說道，“這倆孩子本來就不喜歡摻和那些麻煩的事，讓他們去守秘局也不會開心的，再說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話不是蜘蛛俠里的嗎？你當我沒看過電影啊？”
“話不是這麼說的……”
就在這時，陳景跟陳豆豆從門外跑了進來，前者提着大包小包活像是搬運工，後者則是一身輕鬆兩袖清風，怎麼看都是大小姐帶着下人逛街去了。
“陳豆豆你特么給我站住！！！”
“爺爺救我！！！”
論寵孫女的程度，陳跋可不比陰市老爺差，聽見自己的乖孫女叫救命，他急忙上前攔住了追趕陳豆豆的陳景。
“你小子想幹嘛？”
“爺爺！”
陳景委屈得都快哭了，可憐巴巴地看着老人解釋道。
“那臭丫頭拿我當傭人使喚啊！我不幫她拿這些破袋子！她就在大街上假哭說我欺負她！我差點就讓正義的人民群眾給圍毆了你知道么！”
“誰讓你不幫她拿的？”陳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說這小子咋就這麼不上道呢，家裏就這一個妹妹還不知道寵着來？
“咱們能講點理么……”陳景快哭了。
“來來來！小景！我這個人講理！”周摶不懷好意的沖陳景招了招手，擠眉溜眼地說，“你周爺爺我可是個講理的人，咱們也有兩三個月沒見了，正好敘敘舊！”
不等唉聲嘆氣的陳景走過去，一旁的陳豆豆就幾步跑到了周摶身邊，可愛乖巧的給老人打了個招呼。
“周爺爺好！”
“好好好！”
相比起陳景，周摶更喜歡陳豆豆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誰讓她這麼可愛呢？
所以還沒過多久，甚至還不等陳景說些什麼，周摶就直接叛變跟陳豆豆站在同一條戰線，一起痛斥陳景這個當哥哥的不稱職。
“咱們能講點理嗎？”陳景嘆了口氣。
“飯都是我做的欸！衣服都是我洗的欸！你幫我拿點東西怎麼了？”陳豆豆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平常不點外賣不把衣服送去乾洗店，我可能就信了你的鬼話了。”陳景無奈地看着她。
突然間，
空氣像是猛然震動了一下，萬物也隨之停滯，院中幾人也都紛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就像是陰市老爺與其他人經歷過的，彷彿意識被抽離，然後強行塞入各自的身體。
待他們回過神來時，每個人臉上都滿是淚痕。
“怎麼了……”周摶第一反應就是摸自己的臉，臉上既迷茫又驚恐，“我怎麼哭了……”
陳景捂着胸口慢慢蹲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那種撕心裂肺的悲痛無比真實，甚至讓他的心臟都劇烈抽搐起來……
不等眾人緩過神來，坐在一旁的陳豆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也不知道那種悲傷的情緒從何而來。
但她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哭……
因為她有了一種“錯覺”。
好像自己的依靠，自己最重要的家人，就在這一刻消失了。
“我……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陳跋手裏的煙斗一直顫着，他迷茫地左顧右盼，誰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他可以確定……好像這個老宅子裏少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此時，遠在東南之地。
許家別墅。
作為新一任的許家家主，許雅南需要做的事有很多，不僅要竭盡所能提升自己的實力，更要讓自己始終保持在國內異人的頂尖水平……如果沒這點本事，她還怎麼讓人服氣？
除此之外，她還得顧及許家的生意發展，還要與各門各派以及各大世家組織打交道……自從她當上許家家主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再閑下來過，忙得人都瘦了好幾斤。
這天來見她的人是李家的李道生，也是新任的李家家主。
比起四大世家中的其他兩家，許雅南更願意與李家打交道，畢竟她與李道生還有朋友這層關係，許多商業合作或是更深層的合作，他們處理起來都要簡單得多。
“要我說，咱們就聯合起來，先把另外兩家給擠兌沒了，剩下的地盤再慢慢分。”李道生坐在沙發上，嘴裏叼着煙，一旁放着他隨身攜帶的兵器“銹劍”，說話的時候還手舞足蹈，完全就是一副給許雅南指點江山的架勢，“到那時候，除了京城之外，北邊歸我，南邊的地盤統統歸你。”
“行。”
許雅南也是只有在朋友面前才能展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她慵懶地依靠在沙發上用手托着腮，看起來就像是很久沒有休息了，氣色都不大好。
“許老大，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說行啊，現在是在商量咱們兩大家族的下一步發展計劃！”
“因為我覺得你這計劃不靠譜啊。”許雅南無奈地說道，“如果咱們敢把兩大世家給吞了，守秘局肯定得逮住我們往死里打，就算咱們上面有靠山……”
後面的話，許雅南並沒有說出來，因為她知道李道生能聽懂，如果聽不懂就只能證明他智商太低了。
“這倒也是。”李道生嘆了口氣，“雖然小餘生那孩子是咱們這邊的，小木禾也是咱們這邊的，所有人都是咱們這邊的，但有些事做出來的話……上面也不能坐視不理哈？”
“你說的這些不是廢話么？”
許雅南有些哭笑不得，忽然開始懷疑以後李家會不會在李道生手裏黃了，畢竟這小子的智商看起來不怎麼高，做事還有些莽撞，要不是有這些朋友在後面幫他擦屁股，李家早八輩子就得挨別人收拾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誰啊？”許雅南問了一句。
“你老媽！”門外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急切的語氣還有些擔憂，“都幾點了！有什麼正事明天再說吧！你都連着熬了半個月的夜了！你這丫頭不要命了？！”
“我知道啦！”許雅南撒嬌似的回了一句，“媽你先去睡吧！我一會忙完就睡！”
“唉，你這孩子……”
門外的人嘆了口氣，見勸不動許雅南也只能走了。
在這過程中，李道生沒好意思說話，直到他聽見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要不咱們改天再聊吧？別讓阿姨擔心你！”
“嗯，行。”
許雅南打了個哈欠，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這段時間確實沒怎麼休息，我還真有點困了……”
“哎，還別說，我還真羨慕你有這麼一個媽，你是不知道我媽有多兇悍啊……”李道生嘖嘖有聲地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屁1股，“就上個星期，我沒喝完她給我煲的雞湯偷偷倒了，結果讓她抓現行，當著我弟弟妹妹的面把我按在桌子上揍啊，拿藤條抽我屁1股，你是不知道那場面有多丟人！”
聽見李道生的話，許雅南也不禁樂了起來。
“我媽可沒你老媽那麼凶，她打小就慣我，我爺爺也慣我，從小到大我都沒挨過罵，羨慕吧？”
“實名羨慕！”
說著，李道生也好奇起來，忍不住問她。
“許老大，你家管你管得這麼鬆散，你還這麼拚命幹嘛？我在蜀地都聽說你不要命了，剛上任就忙前忙后的連軸轉，有必要這麼拼么？”
“你不懂。”
許雅南搖了搖頭，也難得與人推心置腹。
“他們對我越好，我越不想讓他們失望，許家絕對不能敗在我手裏，我在任這段時間，許家只能越來越好，不能越來越差……”
“算逑，我不跟你聊這個了，再聊下去我就得感覺自己是個廢物了！”李道生苦笑道，站起身來抱了抱拳，“許老大，我先撤了，待會還得趕飛機呢！”
“去吧去吧，咱們倆這關係，我就不送你了。”
許雅南笑道，她也知道李道生來找她談合作是幌子，主要就是想忙裏偷閑找老朋友聊聊天吹吹牛，雖然這種事對許雅南這種工作狂來說有些浪費時間，但與李道生聊完之後，許雅南倒是覺得沉悶的心情輕鬆了許多。
“嘖嘖，我大老遠來看看你，你竟然都不送客……行了，我自己走吧，反正你家我也挺熟的，改天我叫上老魯他們來看看你，順便勸勸你這個工作狂別這麼拼了！”
說罷，李道生便叼着煙向書房的大門走去。
可就在他手掌觸碰到門把的一剎那，萬物彷彿在這瞬間停滯，他們也經歷了周摶等人所經歷的……那種意識被強行抽離然後重新塞入軀幹的感覺，那種大腦莫名變得空白的感覺，就像是腦海里有什麼東西溜走了，被偷走了。
“我……”
李道生一隻手握着腰間銹劍的劍柄，另外一隻手緊緊握着門把沒有動作，他迷茫的使勁眨了眨眼睛，那種陡然襲來的酸澀感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一回頭，只見許雅南淚流滿面地站在書桌前，整個人都顯得失魂落魄，右手緊緊捂着自己的嘴，似乎生怕哭出聲來。
“怎麼回事……”李道生抬起手在臉上擦了一下，看着滿手的淚水愈發迷茫，“我哭什麼……”
許雅南痛苦地蹲在地上，好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身子不停顫抖着，那種撕心裂肺卻又刻意強行壓着的哭聲，李道生還是第一次聽見，或許這是她第一次哭也說不定。
“我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或者是忘了什麼人……但我想不起來了……”
此時，南海之上。
祂輕輕抱着陳閑殘缺的屍體，正在與身後的寄生體與瀆神之犬交談……祂想讓這兩個生物按照陳閑的意願回到神國，那裏既是它們的家，也是一個可以保護它們的地方，但是……
它們似乎不願意走。
當陳閑最後的一絲生機寂滅之後，寄生體與瀆神之犬對祂頓時就充滿了敵意，彷彿害死陳閑的兇手就是祂。
無論祂怎麼規勸這兩個古怪的生物，它們都不願意去往神國，只想待在這裏，好像它們還以為陳閑還活着，還沒有死……
“如果你們不願意主動進去，那我就只能強行把你們都送進去了，這是陳閑的遺願，我不能違背……”
聽見祂的話，瀆神之犬頓時就發出了充滿威脅性的低吼，而一旁的黑光寄生體則變化成人類的形態，似乎還學着陳閑，雙手握持着鋸肉刀，彷彿隨時都會向祂撲過去……
“對不起了。”祂嘆了口氣。
祂尊重陳閑的遺願，因為祂只有這麼一個朋友，所以無論瀆神之犬與寄生體願不願意，祂都要將這兩個生物強行送往神國……
可就在祂準備對瀆神之犬與寄生體動手的時候，懸浮在一旁如地球儀主體般不停旋轉的“神國”，其顏色突然從清凈蔚藍變得灰暗起來……
見此情景，祂也免不得怔住了，還沒等祂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古南圖卡的聲音便從“神國”之中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
但祂聽得很清楚。
“神靈死了……信徒又豈能獨活……我們會追隨我神而去……它們也不必再進來了……神國通道已經封閉……神國……死了……”
當古南圖卡的聲音消失時，這顆星球的顏色也變得猶如岩石般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灰黑色，如大祭司所說，通往神國的通道已經封閉……
神國徹底死了。
“你們……你們……”
祂反覆着“你們”兩個字，良久都沒有再說出其他話來，最終祂看了一眼寄生體與瀆神之犬，猶豫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將陳閑的屍身交給了它們。
“需要我幫忙就呼喚我的名。”
祂看着陳閑的屍體，語氣愈發沉重。
“既然陳閑走了……那這個世界就交給我保護吧……”
話音一落，祂的身子突然顫抖了一下。
祂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
祂也猜到了陳閑在臨終前都做了什麼。
沒錯。
陳閑把所有關於自己的信息都給抹除了，抹除得乾乾淨淨，彷彿他從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不僅如此，他還刻意將許多人的人生都重置了，雖然細節上不夠完美，但至少都是他們理想中的樣子，說是幸福美滿也不為過。
祂不明白陳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在祂看來，陳閑為這個世界付出了太多，他應該被人類這個族群永生永世的銘記……
或許在陳閑眼裏，這都是虛名。
陳閑根本就不在乎。
他只是害怕自己走了之後有些人會傷心。
有些人會過不好自己的一生。
記得陳閑曾經說過，若想讓這個世界的人們生活在陽光下並保持理智，那就必須保守那些不該被他們知曉的秘密。因為一旦他們見到那些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恐怖存在，真切地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可怖之處，說不定地球就會變成宇宙里最大的瘋人院。
所以，陳閑將世界重置到了異界生物登陸之前，甚至連全知會的存在都被他徹底抹除，那些至暗驚悚令人惶恐的一切都被他以一己之力擋在了身後。
世界恢復到了最初的樣子。
沒有至高無上的神祇。
沒有令人絕望的異界生物。
有的只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為保護人類不受異常侵襲而甘任勞怨不辭犧牲的“守秘局”。
祂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看了陳閑一眼。
“我不如你……”
“你是真正的人間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