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停下的腳步
頭頂上因果磨盤不停地旋轉着，趙殘陽瞪着眼睛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俯身一把從銅鏡中將那虛影拽了出來，道：“我養你近萬年，本打算在宿敵出現時，以你做我的第二神魂，免我不死……但現在，我必須提前用你了！”
“你……你要幹什麼？！”虛影掙扎了幾下，卻被趙殘陽牢牢攥住，根本掙脫不掉。
“我命令你，變成張浪的模樣，用張浪的姓名，去往蒼茫宇宙，重新闖出一片威名，讓世人記得張浪，然後死在一場意外之中，這樣才會有人願意……復活張浪！”趙殘陽鄭重道。
唰！
虛影無法反抗趙殘陽的命令，頓時變幻成了張浪的模樣，身上長出血肉，不過瞬息的時間，就活脫脫的變成了第二個張浪！！
原來，這虛影是趙殘陽在幾千年前分出的一道殘魂，藏匿於銅鏡之中，養了近萬年，就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但現在，他卻必須要把這條“後路”用給張浪，否則張浪將再也沒有復活的機會！
死亡不可怕，即使魂飛魄散，趙殘陽都有辦法將張浪救活，但就怕……就怕沒人記得張浪，若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張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那又有誰會去救張浪？！
“為什麼不把我留在你身邊？！”需要變幻的假張浪問道。
“不，我與張浪之間存在因果，你必須在這因果輪盤徹底碎裂前離開，否則……待因果被逆轉后，你在我面前，甚至在整個神界中都活不過三息！”
趙殘陽抬頭看向因果輪盤，神色越來越急，他已經能察覺到記憶在模糊了，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忘記張浪，並且會對張浪產生沒由來的厭惡感。
到時候，以他如今的境界，只要假張浪沒有離開神界，那麼他只需要瞬息便能讓假張浪魂飛魄散，那就徹底沒有復活張浪的希望了。
所以，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趙殘陽只能想到這個辦法，讓假張浪去往蒼茫宇宙，重新闖出威名，然後死亡，煙消雲散。
由於這個假張浪只是趙殘陽的一縷分魂而已，所以根本不存在復活不復活的事情。
故而，若有強者復活“假張浪”，便有幾率能使真正的張浪重生，這是在用假張浪的命來換真張浪的命！
雖然，不一定有人願意復活“假張浪”，而且就算有人願意復活“假張浪”，也不一定能帶回真張浪。
但是，趙殘陽只能想到這一種辦法，雖然幾率極小，雖然充滿了太多太多的不穩定因素，但趙殘陽卻只能這麼做，起碼有萬分之一的幾率，起碼有一絲絲的可能！
如果趙殘陽什麼都不做，那張浪就真的回不來了，永遠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之中，生生世世都回不來了！
嘎嘣！！
因果輪盤發出一聲巨響，趙殘陽“噗通”一聲半跪在了地上。
“噗！”
趙殘陽吐出一口血，掙扎着抬起頭瞪着假張浪，怒吼道：“走，快走啊！！”
砰！
趙殘陽一拳轟出神界之門，用力推搡着假張浪。
“呼……”
假張浪長吸一口氣，深深看了趙殘陽一眼，轉身跳入了神界之門中。
“保重！”
假張浪留下一句沉重的話，隨着神界之門一起消失在了趙殘陽眼前。
趙殘陽沉默半晌，抬頭看着頭頂上即將碎裂的因果輪盤，在記憶中最後一抹清明褪去之前……緩緩拱了下手，喃喃道：“保重。”
語罷，因果輪盤“砰”的一聲碎裂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趙殘陽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迷茫的撓了撓頭，盯着手中毫無光澤的銅鏡望了一會兒，疑惑道：“奇怪，我養的魂怎麼消失了……”
……
很快，一場因果輪盤帶來的風暴過去了，無論神界、蒼茫宇宙還是陰間，所有人全都忘記了張浪的存在。
辛斬魔、蘇走心、冷家兄弟、蕭乞、靈梔、祝離山、臨霜……甚至連張浪的父母，張煌、楊芸都忘記了張浪的存在，他們只是依稀記得似乎有個兒子，但他們又不敢確定。
彷彿……那個兒子只在夢中出現過，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想不起來，張煌夫婦也就不再想了，畢竟那場夢似乎是場不太美好的噩夢。
但，在所有的遺忘面前，有一個人卻沒有受到因果輪盤的影響。
那就是張浪自己。
蒼茫宇宙，縹緲界，東李村。
張浪斜靠在土坡上，也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支虛幻的筆，不停在那本虛幻的神界天書上寫着東西。
“唔，我看看啊……”
半晌后，張浪眯縫着眼睛看向書頁上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名，含糊不清的念叨了起來。
“東李村李獵戶、我這一世的爹娘、幽魂族幽蒼、幽史……寒雪玄門余修、楊書彥……李霸斧、白瑩、風域許家全族、拖月童子……朱巔峰、子羅老怪、逍遙界穆昊焱、宿安猊……永恆仙界冷家全族……神凰界七彩靈山修者、山羊精三兄弟……神凰老祖真身……”
“唔……我看看還有誰……”
“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
“我好累……”
噗通！
張浪仰頭栽倒在了土坡上。
不知何時，他已變成了個白髮蒼蒼的皓首老者，乾癟的皮膚皺在一起，身上不見丁點的修為，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在胸口，像是個大限將至的將死之人。
虛幻的筆與神界天書消失了，四周靜悄悄的，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了張浪一人。
“咳……咳……”
張浪劇烈咳嗽着，睜着滄桑的老眼看着天上的太陽，喃喃道：“也不知道……這契約召喚術還有沒有用……”
他的聲音渾濁不清，似是有一口濃痰卡在了喉嚨中，既模糊又微弱。
但，就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張浪卻聽到耳邊響起了腳步聲，似乎有人過來了。
張浪努力歪過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壯漢出現在了張浪眼中。
那人身穿虎皮衣，扛着一柄粗製獵刀，眼神殺氣騰騰的，似能吃人。
但張浪卻忍不住扯動嘴角，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老……老李頭，你……你回來了。”張浪喃喃道，聲音細弱蚊蠅。
他認得眼前的人，正是將他養大的李獵戶，雖然那時候李獵戶想把張浪煮了吃掉，但張浪總覺得……養育即是恩，而且李獵戶是因為他才死在了刁仇生的手中。
所以，張浪第一個便選擇了復活李獵戶。
如今，親眼看着李獵戶再次出現，張浪終於放下了心。
看來，契約召喚術有用，真的有用。
雖然，張浪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代價，就連生命……也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你是哪家的老漢，為何會昏倒在山上？”李獵戶皺着眉頭，用手中獵刀撥了撥張浪，見張浪手指還能動彈，這才彎腰扶着張浪坐了起來。
“你……不認識……我了嗎？”張浪萎靡道。
“你說什麼？”李獵戶眉頭皺的更緊了，他根本聽不清楚張浪在說什麼。
“我說……”張浪努力提高嗓門，卻還是微乎其微，不過倒是比剛才大了少許，道：“我……是……張……浪。”
“張浪？”李獵戶終於聽清了張浪的話，愣了一會兒后，皺眉道：“沒聽說過，你不是我們村子裏的人吧？”
“你……果真……忘了我。”張浪慘笑。
“你這老漢究竟說的什麼胡話，到底用不用幫忙？不用我就走了。”
李獵戶開始不耐煩了，瞥了張浪一眼后，起身準備離開。
“沒……事，你走吧……”張浪搖頭道。
“真是個怪老頭。”
李獵戶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向東李村。
“怪……老頭……哈哈。”
張浪自嘲性的笑了一聲，他歪在土坡上，看着李獵戶漸漸離去的背影，喃喃道：“沒想到，在飢荒年代人吃人的李獵戶……也會有幫助老人的善心。”
“哈哈，當真……惡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語罷，張浪閉上眼睛喘息了一會兒，恢復些許力氣后，撐着地面，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他轉身，看向遠方，望着天邊堆在一起的潔白雲朵，喃喃道：“霸斧、子羅老怪、朱巔峰、昊焱徒兒……我好想……去見你們啊。”
張浪踉踉蹌蹌的，想走去遠方，但剛邁出一步，就“噗通”一聲栽進土坑裏，四仰八叉的徹底爬不起來了。
“我真的好想……見你們。”
張浪緩緩閉上了眼睛，腦中無數的回憶猶如走馬觀花般重現。
彷彿，在這一瞬間，張浪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在山上與幽魂族鬥智斗勇、在寒雪玄門中奮起反抗、在虛無幻界中勇奪第一、在雷域為了夏侯屠歌大開殺戒、在許家與許立芸相識相愛、在北山與八方道友並肩作戰、在海族與靈梔尋找叛徒、在魔洲聲名鵲起、在蒼天之下與假蕭乞公然為敵……
陰冥界、縹緲界、逍遙界、妖神界、永恆仙界、神凰界……神界。
張浪曾在無數個地方留下了足跡、鮮血與淚水，直到今日，直到這一刻。
他的腳步終於停止了，再也抬不起來，像塊木頭似的，死氣沉沉的埋在泥土裏。
英名、榮譽、罵名、遺憾……所有的一切全都化作了虛無，淹沒在塵沙之間，遠離了人世。
世界遺忘了張浪，張浪也遺忘了自己。
隨着一陣冷風吹過，張浪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靜靜的躺在土坑中，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正如他所說，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屬於他的故事，也終止在了這骯髒的、堆滿了殘葉的土坑之中。
不知何時，他的屍體會腐爛，血肉會融化，支離破碎的骨頭滲入地下。
天地間，不再會有他的半點痕迹。
……
三年之後。
蒼茫宇宙。
砰！砰！砰！
三道身影跳下神壇，如三道疾影般飛到了永恆仙界中，落在一片田野上，駐足了許久。
三人中，冷星辰容光煥發，身上飄着股淡淡的超脫氣息，他從悟道中醒了過來，完美超脫，沒有絲毫瑕疵。
“大哥二哥，我們終於回來了！”
冷星辰望着眼前這片熟悉的天地，激動到難以抑制，每個毛孔都跳動着興奮的氣息。
“是啊，終於回來了。”
冷東俯身摘了一片草葉，捏在手中揉搓了許久，心中感慨萬千。
起初，他們去往神壇時，根本沒想過還能回來，但萬萬沒想到，神噬突然間就消失了，他們成功踏上了神界，一番修行之後，找到神帝趙殘陽，通過神界之門返回了蒼茫宇宙。
想來，這一路充滿了僥倖，彷彿他們有種莫名的運氣，似有人為他們劈開了前方的荊棘，鋪好了前路。
但那人是誰，冷星辰三人卻不記得了，只記得記憶中有片區域空蕩蕩的，似乎少了些什麼。
不過現在冷星辰已經成功超脫，並且帶着冷東、冷少恭回到了永恆仙界，所以缺少的那段記憶就顯得不重要了，眼下的重任還是要重建冷家。
嗖！嗖！嗖！
冷星辰三人飛回冷家舊址，想在那裏重建滅亡的冷家，但當他們飛到冷家上空之時，卻獃獃的愣住了。
冷家哪有半點滅亡的跡象？！
雖然，有許多建築、房屋都是明顯的翻新、重建，但那些死去的族人們卻紛紛復活了過來，無數張熟悉的面孔來來去去，彷彿從來都沒有死過，曾經冷家全滅的那段記憶只是一場夢罷了！
“咕咚。”
冷東怔怔的咽了口唾沫，恍惚道：“我是在做夢嗎？”
“不。”
冷星辰眼中的震驚之情同樣難以平復，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沉聲道：“我們絕沒有做夢，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冷家還在，所有人都在，他們並沒有死！”
“怎麼可能！”冷少恭瞪大了眼睛，難掩駭然之色道：“我此前分明眼睜睜看着他們斷了氣，就連你……”
說到一半，冷少恭突然頓住了。
“我怎麼了？”冷星辰疑問。
“就連你……也魂飛魄散了。”
說完，冷少恭沉默了，他感覺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天大的謎團之中。
這個謎團里，似乎藏着他那段丟失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