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這年最後一個月的第一場周經營例會，因許多前期工作計劃都早已進入落實以及最後衝刺階段，加之明年公司的業務將面臨重大調整，還有全體成員都心照不宣的，不久之後會到來的大裁員所必將帶來的劇烈變化，因而這一場例會，彙報性質被減弱，白如璋將大部分時間留給畢岩，來進行團隊安撫和穩定工作。
會議室里，畢岩聲音洪亮，語速不緊不慢。他目光自信、神態放鬆地娓娓道來：“關於電影廣告代理權的事情，眼下已塵埃落定，我也就可以公開給大家一個公司層面的正式說明。其實主要是因為集團的最終出價，比我們第一次的報價整整高近一億。做生意嘛，有賣有買，雙方對某一事物的價值判斷肯定不可能完全一致，差距是客觀必然存在的。如果差距在3、5千萬，我覺得大傢伙咬咬牙，努力一把，勉強也還行。但這次雙方的價格預期相差太大，我覺得我們做不了，所以就主動放棄了。雖然，我們明年不做運通影城的廣告獨家銷售代理，但我們還會繼續從事電影營銷，因此大家對將來的業務也不必過於擔心。“
說到這裏，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繼續發言：
“在座的各位，在公司好多年，這個隊伍的確在成形，也形成了一個比較堅強的團隊。悲觀主義說話和樂觀主義說話就是不一樣，話到了白總的嘴裏，我們就成了“打不死的小強”。在這一點上，周峻茂的性格和白總有點像，也是悲觀主義。沒事的時候，就相對謹慎，出一點事情，就愁眉苦臉。我正好相反，我認為生活還是要充滿樂觀主義，這主要是因為有後手。老話講，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最壞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我做決策做管理，個性就是如此。我的概念是，“剩者為王”，剩下的“剩”。現在平媒的日子都不好過，早幾年我就說過，平媒的行業泡沫太大，死一半都還有泡沫。現在一些媒體陸續停刊，我們能堅持到最後就是勝利。我從來不妄自菲薄，從不認為我比其他總編輯能幹多少，但我比他們勤奮。我也不認為在座的各位，比其他公司的業務高管層能幹多少。我們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把自己姿態放低，不妄自尊大，但不妄自菲薄。我們每個人單個分開，可能都不如人家一對一來拼刺刀。但是，我們一個團隊組合在一起，能形成互相支撐。合力，別人就干不過我們。別看我們烏合之眾，但是我們合在一起，就能幹過別人。形勢比人強，誰也不能說自己是萬年青，百年基業，一勞永逸，但我們一定是“剩者為王”。形勢再糟糕，整個行業真的會被顛覆嗎？這是悲觀主義的看法，我從來不認為會到那一天。因為市場畢竟還有一定的需求，總歸需要一份紙媒發發新聞通稿，或者商業軟文，總歸IPO之後需要刊登一下公告。即便真有那麼一天，最後剩下的也是我們。到那天，我們就是老大。我不指望現在我們是老大，還沒到那一步。但是我們可以一起見證：短則兩年，時間長點三到四年，《國際導報》早晚是行業老大，因為現在的老大都熬不過我們。這一點，我們有充分的自信。所以，這些年人來人往，我一定不會離開《國際導報》，我要做平媒里最後剩下的那一家。市場上的同類都死光了，我們就觸底反彈了。再說大家這麼努力，形勢肯定會越來越好。“
畢岩的講話，就如同過往無數次例行發言一般，沒有在與會者當中激起任何水花。從參加例會的各部門負責人面部表情來看，每個人都是一臉麻木和不悲不喜，就好似這段發言內容，與之毫無關係。
例會結束后，路過“山”辦公室，程翕見屋內並無旁人，尋思着趁機找上司閑聊幾句，便笑嘻嘻地一拐彎走了進去。白如璋千百年如一日的悠然自得表情掛在臉上，招呼下屬在自己的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椅坐下：“喲，小程來了，最近在忙什麼呢？”
說來也奇怪，程翕感到最近自己從各種糾纏不清錯綜複雜的業務紛爭中徹底解脫了出來，感到這幾年來少有的輕鬆：”每年年底，除了忙第二年的業務，就是收款。不收款，這年的活兒不都白乾了嘛？眼下明年的主營業務還沒着落，我就先專心手頭的項目結案和收款唄。“
“呵呵呵，有道理。小程，對於公司最近的變化，你怎麼看？”
“領導做決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我對自己的定位就是，把領導佈置下來的具體工作完成好。領導需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其他不做多想。哦，對了，我聽說佟總打算離開公司自己創業？不過也都是道聽途說，我還沒跟他本人交流過。“
“是的，他的確有這個想法，他自己也給畢總提過。不過，小程啊，創業沒那麼容易。我自己是開過公司的人，那段時間，每天一睜眼，就想着房租水電人工，自己當老闆，遠沒有想像中風光。可話又說回來，既然佟樂自己要出去闖一闖，也好。看看他能闖出個什麼名堂來，他自己去干一陣子就知道了。公司嘛，現在賬上趴着一大把錢，過日子，短期內還是不成問題的，再慢慢找合適的項目唄。”
白如璋一邊說，表情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屑和微妙。程翕回味着這表情，在返回“河”辦公室途中不知不覺經過“江”門口，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背後喊自己的名字。她扭頭一看，只見佟樂從裏面走出來，熱情地提議：”走，到我的屋裏聊幾句。“
就這樣，瘦高單薄的程翕跟着胖乎乎圓滾滾的佟樂，走進了“江”。
“明年，你什麼打算？”佟樂開門見山地問。
“我現在真沒什麼想法，還有欠款沒收回來，目前我就是一門心思收款。”
“我明年會離開這兒，等下個月’電影嘉年華’做完就走。還有一幫同事會跟着我一起出去創業，你要不要考慮咱們一起干？”
佟樂的話並不出乎程翕的意料，這個擴音喇叭通常在一個項目八字還沒一撇之時，就恨不得出號外的性格，在此時此刻不分場合對象地透露自己的去向，才是其正常的行為方式。雖然程翕早已拿定主意，在收款工作和業務傭金全部了結之前，不會主動離職，但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去幹啥？”
“目前我打算兩條腿走路。有一家以投資連鎖KTV和酒吧為主營業務的集團，叫歡娛文化。他們在全國主要城市有自己的百餘個網點終端、還有演藝經紀、影音製作等一些業務，這網點就是一個媒介資源平台。他們找過我，讓我過去當負責銷售的總裁。歡娛有上百家酒吧KTV，這些場地可以租給電影製片方和唱片公司，用於他們的新片宣傳，裏面的廣告媒介，可以賣給一些酒水飲料還有汽車手機之類的客戶。他們簽了不少藝人，還可以賣明星代言。另外，我成立了一家自己的文化娛樂公司，部門內的好多老同事，都會跟着我過去。像鈕茵、霍建柏、畢勝、利維禎他們，還有運營、內務、市場團隊的一些人，都會跟着我。我打算把這些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我帶過去歡娛，另一部分，在我自己的公司。無非就是倒騰項目和客戶，賺錢。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干？到時候林邦彥，秦元基他們也都會過來，即便不過來，我們也會一起合作。”
看着佟樂躊躇滿志，信心十足的表情，程翕想起於婉兒前不久對自己說的話，忍不住在想：佟樂到底對自己身邊的人，了解幾分呢？還是他僅僅只是為了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強大的江湖號召力？
程翕並沒有正面回應對方，而是拋出了一個轉移話題的問題：“你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了吧，這次真打算走？”
“一來，明年公司的業務重心不明朗，再說，讓我重新回去賣平媒廣告，也覺得沒多大意思。另一方面，最近，我給畢總老白非常坦誠地談了很多自己這些年的感受想法，昨天一直談到深夜。許多事情真經不起細說，因為越往深處往細里說，越難受。哎，這些年在公司，說真心那一句，我也算勤勤懇懇，對領導們交待的工作任務盡心儘力，不敢說有多大功勞，至少苦勞也是有的。可又怎樣呢？領導們是什麼後顧之憂都解決了，可我自己，連個體制內的待遇都沒能混到手。到如今，我人還沒走，茶就涼了。哎，這些年的各種恩怨是非對錯，不多說了。現在，我想自己出去闖一闖，外面的機會很多，我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佟樂一番心情複雜的話剛說畢，程翕收到梁芃芃發來的微信語音留言：
”我剛得知的消息，閻娟紅被公司開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前陣子居然還敢直接向我索賄，看樣子估計是對行業的其他銷售也提過類似的需求，八成是東窗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