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聽君一席話
陳湧泉果然向田丹講起他以前的事：“我高中畢業后，做了幾年生意，手裏有點積蓄，就開了個磚瓦廠。地點就在十五組。”
田丹知道這個地方。十五組在無憂村的最北部，與田王村僅一河之隔，那裏以前是一片鹽鹼地，除了長一種連牲口都不吃的草，別的什麼也沒有，傳說中的“兔子也不拉屎”應該就是指這種地方。磚廠建在那兒，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磚廠的生意不錯，第一年就賺了十來萬，以後年年盈利，現在閉着眼，一年也能弄個七位數。”
“一年盈利上百萬！”田丹驚呼，“錢這麼好賺，你還幹什麼主任，難道腦子發燒了？”
“你聽我慢慢說。磚廠從籌建的第一天起，就有人來要錢。工商、稅務是不消說，組長來要耕地佔用費，村裡來要管理費，電工來要超負荷壓力費，治保主任來要治安費，流氓來要保護費，派出所來要服裝和出勤費，學校來要建校費，村裡大小幹部拉我磚頭不給錢……”
“於是你就想當幹部，這樣才不會有人欺負你？”
“幹部也不是那麼好乾的。我請吳太沖吃飯、洗腳、按摩、**，想到村裡做個副主任，可是錢都花到狗逼里去了，這姓吳的飯照吃、腳照洗、摩照按、妓照嫖，就是不給我辦事。”
“俗話不是說‘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嘛！老吳怎麼光吃你的，不給你辦事？”
“就因為我跟他不是親戚，不是本家，不能做一條聽話的狗！他不提拔我，我就換了個方法，出錢給村裡辦事，修橋、鋪路、建敬老院，趕上那一年競選村主任，我毛遂自薦，參加競選，結果以高票當選村民委員會主任。”
“當幹部是不是很爽？”田丹戲謔地問。
“還沒到爽的時候。”陳湧泉起初只想做個副主任都沒有干成，現在成了正主任，看他的樣子竟然還不滿意。
“你還想怎樣？”田丹問。
“我這個村主任只幹了一年多，你知道老吳這個支書幹了多少年？”陳湧泉不答反問。
田丹搖頭。他才來無憂幾天，哪裏知道這個。
“十年。這十年裏，經他親手擠下去的主任起碼也有四五個。”
“他為什麼擠掉人家，難道那些人也都不聽話嗎？”
陳湧泉點了點頭：“吳太沖想兼職村主任，可是他名聲不太好，村民不答應，選主任的時候，就是不選他或者和他關係密切的人。總之，凡是他的走狗，村民就不選。而吳太沖呢，凡是不聽他話的，就要被擠走。”
“你之所以不爽，是不是也擔心被擠掉？”
“很有可能。雖然我工作得兢兢業業，卻架不住吳太沖手段狠辣。他在上面有關係，跟朱勞宮走得很近，遲早會找到我的瑕疵。那時，我就會灰溜溜地下台。”
“謝謝主任跟我說這麼多，讓我這個孤寂的人也有了‘找到組織’的感覺。哈哈！”說著，田丹話鋒一轉，“你就不怕我回頭把你的話告訴給吳太沖嗎？”
陳湧泉哈哈大笑：“老弟好爽快！我能跟你說這些，當然是對你有了更深的了解。其實從你來報到那一天下午，吳太沖對你的職務上，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他的人。”
田丹一奇：“是嗎，難道我這個專職副主任還有什麼奧妙？”
陳湧泉說：“你既然是專職，別的事你就插不上手。而我們村委會，說話算數的也就我一個。也就是說，你這個副主任只是形同虛設。你別看計生專干吳全和婦女主任葉金麗級別比你低，但是人家管事，這樣就能跟上上下下接觸，做出工作有人看到。什麼也不讓你做，你就是孫猴子，也顯不出你的能力。而且，什麼不讓你做，油水你就撈不着。除非你還兼職別的。”
田丹說：“油水我就不指望了。當初於偉曾經跟我打過包票，可現在……”
陳湧泉冷笑道：“於秘書已經救不了你了，如果沒有奇迹出現，你最多也就能在無憂村再待一個多月，就得夾起皮包走人！”
田丹苦笑：“於偉我是不抱信心了，而且我也不相信奇迹。”他知道陳湧泉說的有道理。組織上考察村官，一般都是聽信村一把手的。吳太沖是不會說他好話的。到時候他根本沒有臉在無憂村再待下去。
陳湧泉站起來，拍了拍田丹的肩膀：“不要絕望，跟着我，奇迹會發生的。相信我，就在明天！”
田丹只覺得腦子一懵，全身都熱血沸騰起來。“難道傳說中的小團伙就是這樣建立的？”他猛地站起，一句話衝口而出：“好，我跟你走！”
陳湧泉笑了笑，又把田丹按在沙發上。他說：“明天是三月二十二。我們無憂村每季度最後一個月的二十二號，都要組織全村育齡婦女做一次體檢。到時候，我會不經吳太沖同意，就把你叫出去幫忙。我一旦把你喊出去，吳太沖就不好再把你轟回來，但是他會挑你的刺，所以，明天的工作你一定要做好。來，我說，你記一下，明天工作的細節……”
所謂“育齡婦女三月查”，就是每三個月對全村的育齡婦女做一次體檢，看看是否懷孕，已經上了節育環的是否脫環、私自取環。如發現有婦女無環，則當即上環，並進行罰款，懷孕者要儘快做人流手術。至於怎麼確定婦女是不是懷孕或無環，他們有一種機器，把女人拉到機器前一照就知道的了。陳湧泉沒有告訴田丹那是什麼機器，他只需要知道明天的工作流程和細節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田丹就被陳湧泉叫了起來，幫着他拉橫幅、貼標語。不外乎一些“計劃生育，人人有責”、“一人結紮，全家光榮”等口號。吳太衝來得晚，看到田丹跟在陳湧泉後面忙活，剛想說什麼，卻被陳湧泉搶先說道：“書記，今天婦檢工作太繁重，我專門把小田叫過來幫忙的。”吳太沖只好同意。陳湧泉就帶着田丹擺桌子，裝喇叭，等一切就緒，已經快九點了。
查環工作還沒有開始，鎮長秦太淵就帶着鎮計生服務站的工作人員來到了現場。無憂村是平原區第一大村，計生工作一向混亂，秦太淵專門蹲點，以示重視。他來了，後面還跟着幾個計生服務站的小姑娘。田丹一眼就看到了最後下車的那一個。那個人正是謝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