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天倫與皇權的較量3

暖閣里，滿滿一桌山珍海味，哇！終於可以名正言順正大光明地大塊朵頤了。小夢在旁咽着口水，用舌舔着唇，孕期反應已經過了，現在的她胃口好得不得了，甚至比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餓，餓，剛吃完沒多久又餓，天啊，她真懷疑自己要變成一隻小母豬了。

福臨壞笑道：“喂，眼珠子快掉出來了，看你那一臉饞相，拜託，注意一下自己的淑女形象吧！”

小夢輕哼一聲，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縫：“去它的淑女形象，如今，我只管不讓我肚子裏的寶寶餓着。你信不信，我一個人能把這些全部吃光光。總之太好了，以後可以不必偷偷摸摸去御膳房了。”

福臨無奈地搖頭：“你別讓玄燁笑話就行。”

小夢眼珠一轉，揶揄道：“怎麼？很緊張呀！等會兒就要見到你的寶貝兒子，很忐忑是不？”

福臨瞟了她一眼，跳上窗檯坐着不理她。

小夢躡手躡腳地偷偷捏了一塊龍蝦肉就要往嘴裏塞，福臨輕咳，用很凌厲的眼神制止她，她嘟着小嘴，正打算不管還是塞進嘴裏，一串凌亂的腳步聲忽然近了。小夢嚇得將龍蝦肉掉到了桌子上，躲到福臨身邊去。

福臨剛跳下窗檯，孝庄及玄燁就到了。蘇嘛喇姑及冬兒跟在後面各執一壺酒。為了保密，孝庄也只肯再告訴自己從小到大的隨嫁婢女功嘛喇姑，其餘全部支開了。蘇嘛喇姑聽說順治沒有死，說什麼都得來看一眼，福臨小時侯她抱過照顧過，自然感情不同於一般的主子與奴才。

一進暖閣，看到眼前瀟瀟洒灑年輕英俊的福臨，玄燁及蘇嘛喇姑顯得極為激動。兩人隨即跪地就拜，小夢倒退一步，躲在福臨身後瞟了一眼福臨。哇，原來福臨也這麼激動。

“皇阿瑪！”玄燁抱着福臨的腿淚水就滾落下來。

“順治爺！”蘇麻喇姑也哭了，比起十幾年前，她也老多了。寂寞深宮，沒有愛情的滋潤的女人確實比較容易老。

福臨俯下身子，抱住玄燁的頭，盈盈淚珠在眼眶打轉。

“皇阿瑪，玄燁好想你啊！”玄燁這一喊，福臨的淚珠終於也滾落下來。

孝庄亦立一邊垂淚，就連冬兒也抽泣起來。

老實說，小夢也真想哭一把，因為她快受不了這一幕了――可惜她完全哭不出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冷血無情了，可沒辦法，她就是裝不出來。看着屋內一群古人在哭，感覺就象在拍一部清宮戲一樣，怎麼看都覺得不真實？

她使勁揉揉眼睛。糟了，自己一向感情豐富，這會兒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冷血呀？哎，算了，不管了。哭也不是辦法。這麼想着，她即刻高聲開解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別哭了！福臨平安歸來，大團圓結局，這是好事呀，哭什麼呢？哭多了，運氣會衰的。況且，再哭下去，酒也涼了，菜也涼了。還怎麼把酒言歡，洗塵接風呀？”

孝庄聽了，淚中帶笑道：“是是是，小夢說得是。都別哭了，都給哀家起來！坐下來，吃酒！”

福臨扶起玄燁，蘇嘛喇姑也站起來。小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玄燁，真不愧是大人物啊！玄燁說不哭就不哭！拭去眼淚，俊秀儒雅的外表下自有一種不言而喻的天子威儀。果然龍生龍，鳳生鳳，福臨的兒子一點也不比他差呀。

“不過，在我眼裏，我老公還是最帥的！”小夢小聲嘀咕道。

“這是……”玄燁彷彿聽見了她的嘀咕似的將目光焦着在小夢身上：“這想必就是皇奶奶所說的母后吧，果然是神仙一樣的人物。連個性也與本朝女子不同，聽說你們那兒祟尚平等自由是嗎？”

顯然，在玄燁來此之前，孝庄已將福臨所遭遇的一切奇遇都告訴康熙了。小夢沒直接回答，卻立刻反應道：“別別別，別稱呼我什麼母後母后的，我叫杜小夢，你叫我小夢就行了。說起來，我們竟是同齡人呢。你二十歲，我也二十歲。”

福臨笑道：“就聽她的無妨。”

玄燁哈哈大笑，畢竟是二十歲的年輕人，情緒變化得很快：“有趣。有趣。說話果然有趣。你們那兒的人都象你一樣嗎？”

“不，”小夢用她慣有的狡黠眨眨眼睛道：“我們那兒的人比我有趣多了。”

“好了，邊吃邊談吧。我知道你早就嘴饞了。”福臨疼愛地摸摸她的小腦袋，將她按到桌邊坐下，自己也在她旁邊落座。孝庄不顧蘇麻喇姑的反對硬拉她入座，玄燁就坐在蘇麻喇姑的旁邊。

小夢單手支在桌上撐着腦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對面的玄燁與蘇嘛喇姑，暗思：“電視劇里說他們倆是一對，有暖昧，可怎麼看也不象吶，一個年少英俊，一個已近四十徐娘半老，怎麼會有什麼？”

玄燁奇怪這異國來的女子怎麼不懂一點禮儀，眼神一個勁直勾勾看人。而皇阿瑪更奇怪，先前對董顎妃這樣溫婉拘禮的人情痴至死，現在居然會對這樣的女子寵愛有加。真搞不懂品味差距怎麼變這麼大？

福臨悄悄碰碰小夢的手肘，附在她耳邊大聲道：“開飯嘍！”

小夢如夢驚醒，立時直起身子抓起筷子道：“哦，開飯開飯！”她筷子一伸，就直接朝龍蝦夾去，這道菜，她已經垂涎很久了。沒想到夾到半路居然掉了。

眾人笑了。小夢懊惱地又要去夾那塊掉下的肉，筷子卻被另一雙筷子夾住了，紋絲不動。小夢轉回頭――是福臨。“掉了就別要了，吃這個吧。”福臨淡淡地說，一邊又為她另夾了一塊。

“窘大了。”小夢心裏挺尷尬，臉上卻綻放了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甜甜地說：“謝謝親愛的老公。”順便在福臨的臉上親了一下。

頓時，在座的各位全都驚得張大了嘴巴。蘇麻喇姑更誇張，剛要到嘴一個小丸子“咚”的一聲掉到桌上又跳到了地面。四雙眼睛齊刷刷地全部投射到他們身上。

福臨無可奈何瞟了愛妻一眼，輕咳一聲，勉力解釋道：“這個……這個也是他們國家的禮儀，是妻子對夫君的禮儀，嘿嘿嘿……”

康熙嘆道：“多麼奇怪的國家呀！皇阿瑪，你還要回到那裏去嗎？聽皇奶奶說，等孩子出生后，你們還打算回去是嗎？皇阿瑪，你別再去了，就讓玄燁選個良辰吉日，舉行個儀式，恭迎皇阿瑪回宮，以後，就讓玄燁好好盡孝道，往後，不論是皇弟或皇妹，朕都會好好善待他，你們就在皇宮享盡榮華富貴吧。”

福臨輕描淡寫道：“不說這個，以後再說吧。在那裏其實還有未了的事情，我們還得回去處理。”

“你看你看，說來說去還是要走。什麼未了的事情比你親人重要。哀家是你母親，玄燁是你兒子。別忘了，你的兒女不止玄燁，還有福全他們，其實你都有孫子了，你知道么，難道這些子子孫孫，你一個都不想見？你這沒心肝的……”說著，孝庄又垂淚了。許是年歲大了，自從福臨出現后，孝庄竟一再落淚。在玄燁的記憶里，皇奶奶可從來沒掉過淚，就連當年皇阿瑪失蹤那麼大的傷痛也沒有。

玄燁最孝敬奶奶，不禁也求道：“皇阿瑪，您就下定決心別再走了。皇奶奶年事已高，禁不起這麼傷心的，你忍心她老人家再失去唯一的兒子嗎？”

小夢見此頗為內疚，她想福臨定是為了自己堅持回到二十一世紀才這麼殘忍拒絕親情的。算了，暫且哄哄老人家開心吧，到時再偷偷溜走，木已成舟她也沒辦法，她這麼堅強，一定會挺過去的。於是笑道：“好啦好啦，你們放心吧，我們不會走的，等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一家人就開開心心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小夢話音剛落，就覺得頗不對勁。只有孝庄與蘇麻喇姑開心地笑了。福臨與玄燁居然都沒笑。不僅沒笑，那表情的怪異使氣氛都不對了。福臨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象是責怪又象是無奈。而玄燁則臉色陰了一下，剛才的熱情與親切彷彿忽然消失了。然而，這僅僅是瞬間發生的事情。小夢敏感的心捕捉到了這個瞬間，但還未及細想時，那對父子倆彷彿又沒事人似的把盞言談了。

小夢收斂了笑容。開心起來的孝庄卻一個勁兒親自為小夢夾菜，大概真是受了小夢那番話鼓舞的關係。小夢只好收回心神繼續吃喝，當個旁聽者聽那對父子敘別後情。

福臨講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里遇到的趣事，玄燁講智擒鰲拜時的兇險，撤藩的無奈，以及准葛爾丹的威脅。一席酒筵直擺到三更，孝庄捱不過打瞌睡為止。老人家站了起來：“哀家先去睡了，你們父子倆繼續聊繼續聊。”

玄燁也隨之站起來道：“玄燁也該走了，小夢身子不方便需要早點休息，明兒再來跟皇阿瑪請安！”

於是眾人都走了，只留冬兒收拾杯盤狼藉，收拾完亦退下了。

小夢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了，嘟着小嘴問道：“老公，我不明白也，剛才我說把孩子生下以後不會走，你和玄燁幹嘛那種表情啊？玄燁與太皇太后一直都在留我們啊，我以為你是因為我很想回二十一世紀才一再推辭，一時不忍心才那麼說。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堅持，先哄哄老人家開心不好嗎？”

福臨嘆了口氣，悠悠地立在窗前望着天邊的明月道：“這不能怪你。你不是生在皇家當然不明白。太皇太后確實是出自真心挽留我們；玄燁也不能說不孝順，我相信他是個孝順的孩子。但皇家裏的親情就只能是這樣了，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哎，天倫與皇權的較量，最終，勝出的始終是皇權。”

小夢心一凜，咬着下唇道：“好象明白，但還是不明白。”

福臨回頭看了她一眼，將她攬入懷中，幽幽道：“我素來鬧着出家，淡泊皇位，眾人皆知。縱然我尚如此年輕，對玄燁的威脅並不大。可你不同，你身為我最寵愛的女人，你的肚子裏懷着龍種，倘若生下來是皇子，就極有可能造成他最大的威脅。當年，我對董顎妃的孩子溺愛之深，宣佈為朕之第一子，亦眾人皆知。他不得不擔心他的皇位，我現在縱然不為自己爭，它朝難免不為我的皇兒爭。”

如此直白的解釋，令小夢從頭涼到腳。

她猛然想到什麼，仰起俏臉急道：“不好！老公，我們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