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千面幽鬼

蒼穹之上，白光驟閃。

那一瞬間，天地像是被抽幹了色彩，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但這只是一瞬，旋即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像是幻覺。

不過天空卻被分成了兩層，雲層之下是黑壓壓的鬼魂堆砌在一起，雲層之上是蒼白的天空。

幽羅還在沉睡，但他的身體卻被這些鬼魂托在空中，浮遊在兩層天空之間。九道黑煙彷彿九條黑龍，盤繞在他身體周圍。

那畫面說不出來的詭異，彷彿天堂和地獄被緊密的連接在了一起，而他就站在天堂和地獄之間。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睜開過，雙手自然垂落，雙腳雖然從未移動過，身體卻在不停的旋轉。

那九條黑龍通過幽羅的前胸、後背、掌心、腳底湧入他的身體，那些鬼魂在被他的身體快速的吸收着。

而在他頭頂的天空上，此時也出現了一團淡紫色的光暈，這團光暈像水波一樣輕輕地向四周盪開，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弟！”

奈文摩爾距離幽羅還有近百米之遠，但是身體卻無法再向前靠近百步，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他。

他伸手隔空向前輕輕一推，掌心所觸及到的地方立刻盪出一道淡淡的紫色波紋，彷彿是水面中的漣漪。

但誰都想不到這圈看似普通的漣漪之中竟然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奈文摩爾的身體瞬間倒飛出去，像是被彈弓打出去的石子，沿着一個方向激射而出，除非這股力道消失，否則他根本無法回頭。

朽木一般的軀體如何經受的了這樣的打擊，鮮血自口中一路狂噴不止。

這就是秩序的力量，沒有人可以對抗秩序，奈文摩爾面露驚慌，他難以置信地望向幽羅，口中喃喃道：“天劫。”

幽羅頭頂的那團紫色光暈變得越來越深邃，同時也越來越虛幻。光暈由外自內，顏色越來越深，當邊緣變成深紫色時，中心已經形成了一團黑色的空洞。

那不是單純的黑色，是因為人眼無法看穿所以潛意識裏才將它視為黑色，那是一個未知的領域。這個世界被戳了個口子出來，所以人們才能看到這個未知領域。

紫色的波紋蕩漾的越來越快，以幽羅為中心擴散成一個巨大的球體，直徑近三百米的一個淡紫色圓球。

為了避免將世界損壞，天劫將在這個球體中進行。

此時那些鬼魂大多數已經被幽羅吸收進體內，只剩下九道黑色氣流圍繞在他身旁快速旋轉着，這是最後的靈魂。

幽羅突然睜開雙眼，從未有人見過如此渾濁的目光，每一秒中都能從他的眼睛裏捕捉到數十種不同的感情，矛盾、虛偽、貪婪、欺騙、幻想、疑惑、簡單、善變……

他的眼睛是混黑色的，沒有瞳孔、也沒有眼白，但他並非是個瞎子，他什麼都看得見，而且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只有無數雙眼睛重合在一起，才會形成如此渾濁的目光，所以他的眼神是迷離的、是有層次的。

每個人都能從他的那雙眼睛裏看到不同的東西。

一道詭異的電流聲，在他頭頂上響起，方才正是這個聲音將他從沉睡中喚醒。

他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又好像是做了一千個夢，所以他看起來才顯得那麼茫然。他抬起頭看了看頭上的那道藍色的閃電，接着又將目光移到正前方。

右手毫無徵兆地抬了起來，似乎他本能的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於是九條黑龍便迅速盤上了他的手臂，他看着那一張張迫切的鬼魂的面孔，每一道靈魂都想進入他的身體。

來者不拒！

他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吸收着這些靈魂，那九條黑龍瞬間沒入他的手臂消失不見，所有的靈魂都擠進了同一個身體。

天劫也就此開始。

一道藍色電流從紫色光暈中疾射出來，沿着某種奇妙的軌跡，劈向幽羅。

那道閃電足夠快，從來沒有人見過這麼快的速度。但倘若快到一定程度，人眼就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可是這條閃電每個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見它的樣子。

但這的確是這個世上所能出現的最快的速度。

天空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於是天空便開始向兩邊塌陷下去。

在那個巨大的紫色球體之中，明顯分辨出裏面的天空和外面有所不同。

球體之中的空間在不斷塌陷、破碎，那道單薄的藍色閃電擁有極強的破壞力，毫無疑問，它能輕易的毀滅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閃電在球體之中來回碰撞、折射、反彈。

球體內部的空間就像是一張圖畫，而這道閃電就像一把刀子，一瞬間便將這張圖紙裁切的粉碎。每一塊破碎的不規則圖紙上都會殘留着一些風景，比如雲彩、比如陽光、比如風。

在這破碎的空間上，殘破的雲會繼續飄動、殘破的陽光會繼續閃耀、殘破的風會繼續吹動。

但是人卻是完好無損的！

那道閃電的確從幽羅的身體劈了過去，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又或是攔腰斬成兩截，總之已經在他身上劈了無數道裂痕。

按理說，他的身體也應該被切成無數的碎塊，可是眼下，他的身體卻是完好無損的！

他的衣服早已當然無存，化為飛灰。

他體內的靈魂被絞得稀巴爛碎，那些鬼魂哀嚎着、慘叫着，有的離體而去，有的仍堅守在體內。

離體而去的被隕滅了，留在體內的被絞碎的，於是那些靈魂或是丟失、或是融合，最終漸漸的不再發出聲音。

幽羅的表情卻始終都沒有變過，或者說他沒有表情。

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那道閃電每次從他的身體切過就會留下一道焦黑的傷疤，“呲呲”地冒着黑煙。

所以他的身上已經有無數道傷疤，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黑色的人，那些黑煙也越來越多，直到將他完全籠罩，於是便再看不清他的樣子。

他沒有流過血，因為他的血液開始和靈魂契合，和不同的靈魂契合。

天劫的過程無疑是痛苦的，可是他既然能承受的了，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能經受天劫，但是天劫的規律人們或許可以猜測出一些端倪。當一個人到達一定程度、違背秩序的時候，他便會遭到天劫的懲罰。

但是我們卻無法知道，究竟是人為了變強大，選擇了挑戰天劫；還是天劫選擇了一個人，並且讓他變得更強大。

天劫是懲罰還是機遇，那都是人說的，並不是天說的，天是不會說話的。

但是人說的話往往不可信。

所以，倘若想知道一件事情的真相，最好等那件事結束以後再來判斷。

此時的幽羅已不再是幽羅，他的心裏住着一千多條惡鬼、一千多條靈魂，所以他的名字應當叫幽鬼，千面幽鬼。

天劫奪走了幽鬼身上的很多東西，但同時也給了他很多東西，這些事情誰也說不清楚。

但是確確實實能看見的是，他身上的那些圖案，那些黑色的傷疤在他身上組成了一些古怪的紋身。九條黑龍，最長的那條龍，從幽鬼的耳邊一直蔓延到他左腳的腳踝上。

紫色球體中剩下的事一片黑色破碎虛空、一片黑色的煙霧、一個單薄的黑色身影。

隨着天劫結束，紫色球體開始迅速縮小，遠遠看到的景象是，天空又重新閉合了起來。

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見，幽鬼佇立在空中，他依舊沒有任何錶情，難道是天劫奪走了他的表情？

“弟！”

看到此處，最欣喜的人莫過於奈文摩爾，所以他一看到幽鬼順利渡過天劫，便興沖沖地趕了過來，全然忘記了之前的傷痛。

“我弟，你還記得我嗎？”奈文摩爾望着幽鬼，望着他那張冷酷無情的臉。

旋即，他的脖子便被一把扣住。

“咔嚓嚓。”那是骨頭摩擦的聲音，他幾乎要窒息，幽鬼要殺了他。

費勁千辛萬苦才將他復活，卻沒想到他剛一復活便要殺了自己！

“這不是他，這不是他。”奈文摩爾在心中道。

這的確不是他，但這也確實是他，因為這只是幽鬼諸多人格之中的一面。

“弟……”奈文摩爾的喉嚨被握得死死的，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的聲音就好像被捏碎了似的。

他看着幽鬼的眼睛，幽鬼也這樣望着他，二人對視良久。

他看到幽鬼的眼神在不不停地變換，但是每一個都如此陌生。

“哈哈哈……”奈文摩爾突然笑了起來，但是他的表情痛苦極了。

他笑是因為覺得可笑，所以才笑，這個世界的確很可笑，因為它總是會捉弄人。

但是突然，卡住脖子上的那雙手力道弱了很多。

“弟！”

他看到了，儘管在旁人看來幽鬼始終都是同樣一種表情，可是奈文摩爾卻十分篤定，這一刻幽鬼就是他的弟弟。

如果說先前幽鬼的眼睛猶如一潭死水，而這一刻，彷彿是有一道月光灑在了水面上，就算是死水也變得柔軟了起來。

所以他鬆開了自己的手，他張開嘴巴，那口型像是下一刻便要叫出“哥”這個字眼。

可是他終究沒能發出聲音，他的眼神又便了。

奈文摩爾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當他的拳頭打向自己的時候，便急忙出手擋在身前。

“好小子。”他被打得暴退出去，卻說了這麼一句話，因為他放心了，他可以放心的回去養傷了，等他傷愈之時再來見幽鬼。

“哈哈哈哈。”這一次他笑得要爽朗的多。

可是幽鬼的拳頭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背後。

荒蕪！

奈文摩爾察覺到了那股可怕的戾氣，他不敢大意，反手打出一道影壓，靈魂之力瞬即從幽鬼腳下冒出，抵去了他拳鋒上所爆發出的那股戾氣，同時將他震得倒退三步。

“哈哈哈。”奈文摩爾大笑三聲，隨即，腳下的陣法立即運作起來。

待到他身影再次出現之時，連同剛鐸、斯拉克、諾崇三人已到了百里之外，那法陣便也隨之崩壞，樹上的千百條屍體也都全都一齊掉落在地上。

鬼影重重！

幽鬼不說話，也沒有表情，但從他的舉動來看，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奈文摩爾。

周身黑氣翻湧，幻化出無數的黑色殘影，百米之內，只要是會喘氣的活人，那麼他身邊就會立刻出現這麼一道黑色的殘影。

即便只是一道影子，也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