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氏看着地上的佟裳道：“老爺已經下了令，明天就把你送到莊子上去，你雖不是我親生的，可在我膝下養了幾年，鬧到如此地步我也覺得痛心。”
佟裳冷笑道：“姨娘若真痛心，不如去跟爹說說，把我留下吧。”
王氏冷哼，“佟裳，你若能安安份份在府里待着，或許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時候你嫁了慕容家，也算有個好歸宿，可你偏偏不安份，挑唆老爺與我生分，這就怪不得我了。”
“爹的性子一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姨娘若不是壞事做得太過，爹也不會真的惱您，我勸姨娘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小心遭報應！”
佟佳惠道：“姐姐這話還是留給自己吧，娘，你好心好意來看人家，人家還不領情，咱們走吧。”
佟裳那天在茶館的鬧劇很快就傳開了，加上慕容家退婚的消息，佟家這兩天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
王氏嚴令之下，下人們不敢明目張胆在府里議論，可還是有一兩句刮進耳朵里，佟老爺氣得在家稱病不進宮，王氏也不敢懈怠，小心在旁親自侍候茶水。
秋嬤嬤從外進來，小聲稟道：“老爺，宮裏來人了。”
佟老爺聽見來人，立刻道：“就說我病着，下不了床。”
“是貴人娘娘宮裏的人。”
聞言，佟世霈有些意外，王氏道：“娘娘有日子沒旨意了，快要過年了，興許是有賞。”
佟世霈憤然道：“賞？我可沒臉領，娘娘不抽我耳刮子就算好的了。”
王氏被他噎了一句，訕訕閉了嘴。
“叫人進來。”
進來的公公穿着深綠色的宮服，有三四十歲上下，麵皮白凈，聲線跟一般男人比稍細了一些，進門先給佟老爺伏了一禮，“佟大人。”
“萬公公使不得，可是娘娘有旨意？”
萬喜笑着道：“倒是有一宗事，娘娘讓奴才先來跟大人說一聲，也好了讓大人有個心理準備……”
小院裏，阿綠飛快地跑過來，“小姐，小姐不好了。”
佟裳燒得七暈八素，卷着薄被伏在稻草上道：“又怎麼了？”
“四四四四……四姑奶奶給您指婚了。”
佟老夫人一共生了六個孩子，除了早夭那兩個還剩四個，佟世霈是老大，繼承了太醫院院使之位，老二在太醫院任職御醫，三女兒嫁到了杭州，小女兒是皇上的頤貴人，頗受寵愛。
佟裳凝着眉，從稻草上爬起來，“指婚？”
佟裳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時，人已經在佟老夫人的客廳了，旁邊站着佟世霈、王氏，還有一個公公模樣的人，宣旨的是另一波人。
頤貴人雖然受寵，懿旨卻是皇後娘娘親自下的。
佟裳覺得有些奇怪，出了那兩檔子事，現在全京城誰還敢娶她，皇後娘娘這時候指婚，難不成是擔心她嫁不出去？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之類的敬語，佟裳一個都沒聽見，只是聽清了當中幾個字，她側着頭問：“這位公公，司禮監掌印是個什麼官職？”
宣旨的公公有些為難，不過還是據實道：“掌印大人是內官。”
內官？佟裳心底一沉。
她念到醫學博士畢業，人還不算太傻，當然聽得懂內官的含義，她就說天上怎麼掉了餡餅，原來是個太監。
佟裳表情陰陽不定，那公公臉色有些難看。
佟世霈這裏爆汗不已，光是聽到掌印大人的名諱，他已嚇出了一身冷汗，腦子裏全是他那些手段殘忍的傳聞。
東緝事廠出身，手裏的人命數之不盡，殺過的人如螞蟻一樣。
皇上身子不適，久不上朝，易恆深得皇上信任，近來又領了代批紅的差，現如今手握重權，就連首輔大人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像他這樣的小官，平時見到他連頭都不敢抬，可佟裳居然當著人問他是幾品官？
佟世霈當即血脈上涌，走到跟前低喝道：“佟裳，不得無禮，大人看得上你是咱們佟家的福氣。”
王氏陰陽怪氣地道：“掌印大人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多少女人想都想不來的好事，佟裳，你可不要不識好歹。”
佟裳點頭，“姨娘說的是，只是這好事，不如讓給佳惠妹妹如何？”
王氏立刻急了，掌印官職再高，說到底還是個太監，她怎麼能讓佳惠嫁給一個太監？王氏心理嘀咕着，面上卻也不敢得罪，只是道：“我倒願意，可皇後娘娘的旨意也是能給你讓來讓去的？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呢？”
佟世霈見家裏吵了起來，實在覺得丟人，連忙朝左右使了眼色，“公公辛苦了，我這裏備了點心跟茶水，還請公公到偏廳用茶。”
“多謝佟大人的好意，奴才還得回宮復旨呢！您快接了這懿旨，奴才也好回去了。”
佟世霈這才注意到佟裳沒接旨，他咳了一聲道：“裳兒，接旨。”
佟裳沒有動。
佟世霈走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音道：“這是娘娘的懿旨，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別說是你，就是整個佟家也得罪不起這掌印大人，難道你想讓全家都跟着你掉腦袋嗎？”
佟裳抬頭，看着父親道：“爹，你可知道我接了這旨意味着什麼？”
佟世霈沒去看她的眼睛，也沒回答她的話，“城裏風言風語已經傳遍了，就算不是他，你以為你後半輩子還有出路嗎？”
“爹是嫌女兒給您丟人了，那把親生女兒許給太監，別人就不會有風言風語了？”
佟世霈老臉僵着，說不出一個字，佟裳卻漸漸笑了起來，猝然別過頭，再也不看他一眼，“佟裳謝皇後娘娘恩典，娘娘千歲。”
發燙的指尖接過那上好的帛錦製成的聖旨，緊緊握在掌心，她發著高燒，人也暈暈乎乎的，搖搖晃晃站起來。
“恭喜佟姑娘，我們掌印大人是人中龍鳳，你以後可有福了。”
佟裳心底冷笑，心想這人中龍鳳卻要害的她守活寡，面上卻識趣道：“代我向你家大人問好。”
佟裳說完，身子就向後倒了下去。
耳邊聽着許多人的聲音，有尖叫，有驚慌，迷迷糊糊間，佟裳似乎又回到了她死去的那天晚上，鋪天蓋地的冷意包裹着她，周圍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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