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日（下）
醫生團隊立即被顧明喊了進來。
一番搶救，秦雪終於睜開了眼睛。
“傻孩子，大男人，流什麼眼淚，我沒事。”秦雪很想抬手，幫顧明擦眼淚，但是手臂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秦雪的主治醫生很生氣：“你再這樣勞心勞力，我怕你撐不過七天。”
“醫生，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會了，請你們一定要用盡所有的辦法，至少要讓我撐到七天後。再過五天就是我女兒的生日，我想給她過最後一個生日。”
顧明恍然大悟。
難怪秦老師要把書迷見面會放在第六天，原來那天是石茉茉的生日。
主治醫生搖搖頭，眼中滿是不忍的離開房間。
秦雪看向顧明，眼裏有着詢問。
顧明咬着唇道：“秦老師，醫生剛剛說的話，你不聽了是不是？讓你不要勞心勞力，還是多休息，那個人明天再見吧。”
“明天，自然有明天的事情。他已經到了嗎？讓他進來吧，你們都去外面等着，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許進來。”
小護士滿臉擔憂，顧明也猶豫不決。
“放心，我還有許多未了的心愿，死神想這麼快把我帶走，沒有那麼容易。”
顧明和小護士只能走了出去，幾分鐘后，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穿着格子襯衫走了進來。
年輕人目光複雜的看着秦雪，嘴唇嚅動半天，終究還是喊了出來：“秦阿姨好！”
秦雪將目光移到旁邊的板凳上，示意他坐下來。
秦雪目光平靜的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顯得很局促，規矩的坐在那兒，雙手反覆絞動。
房間裏一時安靜的針落可聞。
“蘇星燁，當年我不惜動用關係讓你失業，逼你離開錦繡市，強迫你和茉茉分手，你一定很恨我吧？”
女兒也恨她，和她感情本來就不親近，因為那件事後，就更加疏離了。
石茉茉還故意把志願從港大改填了帝都大學，連寒暑假都不願意回來。
逢年過節打電話，只打給石東磊，竟然連她的聲音都不想聽到。
瘦瘦的年輕人正是石茉茉高三談的男朋友蘇星燁，比石茉茉大五歲。
他低着頭，一聲不吭。
“我的助理告訴你了吧，我得了絕症，已經沒幾天好活了。不管茉茉怎麼對我，她終究是我女兒。
我不想她帶着錯誤的恨意過一輩子。你當年究竟是真心喜歡我女兒，還是想借她做成什麼事情，你心知肚明。
我當時沒有拆穿那一切，一是覺得你還有一絲良知未泯，不想毀了你一輩子，二是不想茉茉難過，陷入消沉狀態，耽誤了高考。
我原本打算等她畢業走上社會後，再來告訴她，但現在我沒時間了。
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你去主動和茉茉坦白當年追求她的真相，解開她的心結。
只要你做到了，我就用我的人脈，幫你在銀星律師事務所，謀一個助理的位置，至於以後如何發展，看你自己本領。
二，你不願意主動坦白，那我就向法院起訴你，告你多年在樺港兩地夾帶水貨，謀求暴利。
你不用懷疑，我既然敢這麼說，手裏就有證據。或許不能讓你受到多大的重創，但是身敗名裂，前程盡毀，和律師這個行業再無緣份，我還是能做到的。”
蘇星燁的雙手絞得越發緊了，手背上指骨都泛白。
他聲音嘶啞的說道：“我承認，當年是利用了茉茉，但我對她，是有一分真心。”
秦雪說了好長一段話，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閉了閉眼，大口喘着氣，停頓了好久，才重新虛弱的說道：“你的真心不需要告訴我，時間自然會驗證。我只要你告訴茉茉，當年你追求她的真正原因。茉茉最後是選擇原諒你，還是選擇恨你，那是她的事，我不會幹涉。”
她也無權干涉了，那時候的她，恐怕骨灰已經隨着大海漂向遠方了吧。
這一輩子，為了這個家，為了兩個孩子，她總是對自己說，再忍忍，還有時間，等孩子畢業了，長大了，她就能自由了。她就能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只是誰能料到，她好不容易要盼出頭了，老天爺卻開了這樣一個天大的玩笑。
“我說過，我對茉茉有一分真心，所以我選擇主動坦白，我也不需要你寫介紹信，我會憑自己的能力考進去。等我有天成為真正的律師，我會重新追求茉茉，只要她還願意給我機會。”
“謝謝你！若不是造化弄人，你會是個好小伙。我累了，你回吧。記得，幫我保密，不要告訴茉茉，見過我。”秦雪的聲音虛弱到快聽不見了。
蘇星燁深深的看了一眼床鋪上蒼白憔悴的秦雪，突然朝着她鄭重的鞠躬，然後轉身就走。
秦雪睡了一會，大概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醒了過來。
她拿出手機，在電話薄里翻找起來。
當那個名字映入眼底的時候，秦雪的眼中情緒複雜，深沉，不停翻滾。
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手指有些顫抖的撥出號碼。
第一通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
秦雪沒有放棄，過了兩分鐘堅持再撥。
一直撥到第五通，電話那頭終於有人接了，一個蒼老的男人嗓音響起來，帶着不耐煩：“誰呀，大半夜的不睡覺，吵死了。”
秦雪嘴唇顫抖了幾下，好半晌才輕輕說出兩個字：“是我！”
電話那頭的人，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兩人就這樣不說話，安靜聽着彼此越發粗重的呼吸聲。
一根電話線牽繫着兩個城市的兩位老人。
“你？”
“你？”
兩人同時出聲。
蒼老的男聲趕緊道：“你先說，你先說。”
他語氣里滿是討好。
秦雪抬起手掌，按了按自己有些心悸的心口，聲音顫抖，語氣哽咽的說道：“我想明天回來看看她。”
“你說什麼？真，真的？你願意回來看她？太好了，如果她知道，一定很開心。要我讓人去接你嗎？”老年男子的嗓音已經有了哭腔。
“不用。我助理會開車送我過來。我一會把助理手機號碼發給你，你到時候把她的地址，定位發到他手機上，你如果不會用定位，就讓你兒子媳婦幫你弄。”
“會！我會用。我早就學會了，我總想着，有一天，你會打電話給我，你會說，想回來看看。在我閉眼前，能等到這一天，我真是太開心了。”
秦雪掛斷電話，抹乾凈眼淚，就看見值夜班的護士一臉嚴肅的站在床邊，朝她伸出手：“居然熬夜，不想好了是不是？趕緊把手機交出來，馬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