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想他應該再也不會見我了吧。
起身，拿起結他，我慢慢的又再一次複習，昨天晚上我花了短短兩個小時，就寫好的曲子。
最適合給辣椒蕃茄這個樂團的，曲子。
也是偷偷被我藏放了思念的曲子。
是一首乍聽之下非常的輕快並帶有着一股單純的氣息，然而隱藏在副歌之中的音階，卻若有似無的透露着一點點的哀傷。
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替這首歌填詞，對於我來說，我想要的詞，都藏在這每一個音階之中了。
短短三分多鐘的曲子，全程的輕快卻在尾段以轉慢了的前兩節主歌做收尾，悄悄的泄露一點，遺憾的味道。
是我覺得，最適合他們唱的歌，最適合——替我傳達出去的心情。
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覺得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有瑕疵，我才認真的，把整首曲子錄製成了DEMO，並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把曲子寫在歌譜上。
我這才回神，「幾點了？」瞥了眼時鐘，竟然已經下午兩點了！
「嘖！」
匆匆忙忙的，我衝到了樓下，才發現店早就在營業，小艾跟小泉兩人看見我，則是一臉笑臉。
「我知道，你在寫曲子對吧？放心吧，一天中午這裏沒人駐唱客人也不會跑掉的。」小泉邊擦着杯子，邊體諒的說。
「就是啊，今天早上超過十分鐘你沒開門我就知道羅！忘記了喔？你之前就給過我備份鑰匙呀！貨也都叫好羅！倒是需要換零錢了。」小艾說著。
我整個瞬間提起的心跳，這才慢慢和緩下來，「對不起……」
「有什麼好說對不起的啊，我們就這麼生疏喔？來，你的拿鐵。」像是早已經料到我大概什麼時候會衝下來似的，小泉已經替我準備好一杯熱呼呼的拿鐵。
微微的，我笑了，不明顯的。因為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發現。
「謝謝。」我這才眉頭一蹙的說，「可是，你們怎麼知道我……」
「吼！本來我是要上去請你下來準備駐唱的，可是才走到樓梯間，就聽見了啊。」小艾搶在小泉前頭的說。
「聽見我彈結他？」
「嗯！因為是跟你平常彈的類型完全不一樣，還有一個主旋律在，我就知道羅！哈哈！我很聰明對不對？」
「謝謝你，小艾。」
「好好聽喔！那首歌！肯定又是一個暢銷曲的啦！」
「沒那麼誇張……」
「你就別謙虛了吧，你臉都紅了！」小泉也跟着笑了。
不習慣，突然跟他們之間交談這麼親密的，我把最後一口拿鐵喝完，「那麼，我就先出門了。」
「喔……」小艾面對我又收起了情緒的模樣，露出了一個失望的表情。
我略過，裝作沒看見。
明明，可以不需要這樣的。對於自己築起的那道牆，我也很懊惱。
什麼時候，那道牆才能輕鬆的崩塌下來？什麼時候，當遇到別人對我示好，我才不會再想起那段記憶？
「張偉哲，媽的我好想你。」邊背着結他慢慢走，我邊喃喃。
我好想念那個，唯一一個跟我無話不談又同時是個家人的，哥哥。
「好久……沒去一個地方了。」停下了腳步，或許是今天想起太多三年前的事情，我突然很想去一個地方。
攔了計程車，我決定去那個地方看看——美術館。
那裏是我曾經工作的地方，曾經我還沒體會過友情的快樂、愛情的美好，總是自己一個人去那裏彈結他的地方。
記得以前，每天下午的這個時候，我都騎着一台小小的摩托車，慢慢到那裏。
三年來，我都不敢再去了，因為那裏的回憶，已經有人入侵，已經不再是只有自己的畫面。
——我其實沒什麼變嘛。
這樣想想，我還是一樣的懦弱。總是逃避着現實、逃避着過去，卻很矛盾的，又只想待在過去。
十幾分鐘的車程，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在美術館的門口。
我下了車，瞬間好多回憶的通通都湧進了腦海。
扯着一絲苦笑的，我散步的慢慢走進去，並走到了那好久不見的老位子。
曾經我最喜歡坐在那裏彈結他的，位置。
前面有個山坡，還可以看到孩童們開心的放風箏，坐這在里抬起頭看到的天空，是那樣的遼闊，並且無憂無慮。
我慢慢的拿出了結他，輕閉上了眼睛。
當我彈下第一個音，我知道——這麼久以來，我終於敢面對了，面對早就回不到過去的事實。
我彈，把此刻任何一種細微的心情，化成了緩慢的旋律，輕輕的環繞着。
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自己還有在這裏彈結他的一天……
可是原來也沒這麼可怕嘛，面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回憶，為什麼我會懷念的，想要笑？
為什麼那本來很悲傷的旋律，漸漸的有一種得到解放的感覺……
十幾分鐘過去，我慢慢睜開了眼，才發現，周圍已經圍繞着許多人，並且給了我掌聲。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畢竟過去在這裏演奏時，還沒有這麼多人一起替我鼓掌過……
「亞琪……你是亞琪嗎？」一名頭髮有些半白，聲音親切的讓我覺得很熟悉的中年男人叫着我。
「你是……館長？」我不確定的問。
「真的是你啊！你出現了！」他高興又激動的說。
「好久不見……」
「這些年你就這麼突然不見了，手機號碼也變成了空號，我還以為你消失了！」
「對不起……就這樣不告而別。」
「唉唷，幾年不見，你長大了！變了很多。」他看着我，感慨的說。
「有嗎……」
「不過還是一樣的不多話呢！呵呵，結他也更精湛了！你已經學會，如何讓觀眾注意到你的音樂了。」
「咦？這……我倒沒發現。」有嗎？
「我剛剛也有在旁邊聽到啊，你的演奏，比以前還要更容易讓人產生共鳴，不一樣了，像是多了靈魂一樣。」
「多了靈魂……」
「你一定遇到了很多事吧？」
我搖搖頭，「沒有。」
像是看出我不願意說的表情，館長轉移了話題，「怎麼會突然過來了呢？是不是想回來這裏演奏？」
「不是……只是，突然很想這裏。」
「真可惜，要是你回來的話，這裏肯定又會更熱鬧的。」
「館長……我會常常來這裏演奏的。」
「真的啊！那就太好了呢！那我再泡茶給你喝？」
「那就不用了。」
「哈哈哈！」
跟館長多聊了一下之後，我才慢慢離開美術館。
只是，很在意的是，我一直在想館長說的，我的音樂多了靈魂這件事。
06
——真是一個很抽象的說法，但，不得不承認的，現在的我演奏，的確比以前還要更快速的凝聚許多人圍觀。
還多了好多掌聲。
這也代表了，鉉他們真的改變過我。
而我現在彈結他，也不再只是為了孤獨、為了爺爺而彈，還為一些，曾經快樂也難過過的，回憶。
真的可以了吧？那些疼痛。
真的可以慢慢的，從此離開我的左胸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