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分人
“燕傑。”長街上的拋石一直未曾干休，投石車已經推進到城牆邊上，一個大仰角，有城頭上的軍士瞄準遠處的烏龜殼陣法吆喝着，便陸續有滾石從投石車上拋出。
足足狂轟濫炸了一個多時辰，石彈告竭，但這磚瓦城牆垮塌后，最不缺的怕就是用作地基的石材了。
不過那烏龜殼陣法里的大批劍修，卻是以逸待勞，在陣法里趁機調遣拒馬、衝車，轉眼間就在長街上構建了一道足有三四長高的屏障，要想打過去，也得面對那拒馬、衝車後方的幾千張強弓勁弩。
“將軍，別攻了，讓咱們的部曲省些氣力吧。”陳馳策馬湊到城牆邊上，望着城牆上佇立的蘇寧說道。
“繼續攻，讓羅川、韓伯當都給我撤下來，用你麾下的鐵甲軍護着桶車上前破陣。”
“破陣？”陳馳微微一愣，他回眸一看，輜重隊已經將一輛板車推了上來，那用繩子綁在板車上的木桶裏面塞得嚴嚴實實的，也不知道裏面藏着什麼物件。
“左右且隨我來。”他邁步行至板車後方，便想親自推動板車，卻被蘇寧從城頭上一躍而下，伸手給按住。
“莫要衝動，你若是靠得太近，這玩意兒炸開，你可撈不回來。”
也就在車輪滾動，擠開人群朝着陣法外圍送去的剎那，寧有藩一手撫須，“差不多了，德叔，你帶着人下去收花奴吧。”
“是。”寧德微微抱拳，便拔劍順着山樑下一指，“殺啊。”
浩浩蕩蕩的上千披甲軍，就這麼順着山樑衝到了天璣鎮外圍。
“報……稟報將軍，山樑上披甲軍來援。”
蘇寧微微一愣，下意識一招手，前頭推動桶車的軍士立即止步。
很快，蘇寧便瞧見身後的城頭上多出一名年邁的老者。
“德爺爺。”蘇寧朝他微微抬手，這人是和他外公一輩的，在百花島也算是勞苦功高，至於修為，他目前還沒那個底氣看破。
蘇寧猜想，他出征時，老爹讓燕傑、張遲兩大煞氣境修士跟隨，只怕這一位，至少也是高出大舅半個境界的存在吧。
“寧少爺，您倘若還有底牌，那便先留着吧，伯爺命我來減些傷亡。”寧德滿臉柔和地朝他笑了笑，目光越過對峙的兩軍，落到人群中一個角落裏。
“韓劍理，你若當真想投靠我家伯爺，那便趁現在打開劍陣，帶着你的人走出來，老夫可保你性命無憂，更可享榮華富貴。”
聞聲，無數目光紛紛落到人群中那雙手抱劍的冷峻青年身上。
“二師兄，你當真要背棄宗門，投靠宗門死敵？”
“韓師兄，莫要捨棄我等啊。”
一時間，無數劍修祺聲高喝，更有一眾青衫、藍衫拔劍出鞘，橫眉冷對。
“韓劍理，今日你若敢拔掉身邊陣旗，我等必率先斬你於劍下。”
“同門十餘載，卻抵不過此刻大難臨頭各自飛，韓劍理，你莫非是忘了師門對你的栽培嗎？”
韓劍理漠然盯着這些人，冷哼一聲，“自古良禽擇木而棲，諸位同門莫非到了此刻山窮水盡，還看不清這前頭的迷霧？”
“宗主閉關這麼多年不出，已然隕落，宗內長老秘不發喪，便是為了穩住山門中的諸位，可我等這幾年的月俸，可是每歲遞減，爾等莫非還要在這七星崗上荒度年華不成？”
他一手持劍，一手拿着一桿陣旗，讓四周的一眾劍修投鼠忌器。
“武國已遲暮，不再是當年那個南海歸一的強盛王朝，四面環伺着十幾個公國，任誰都可以來咬上這麼一口，今歲離國已是第二次進犯，此番更是打算一舉覆滅寒山公封地，吞下這八十萬裏海域。如今距此不過數十裡外，便有數名真人，十餘萬強橫大軍，僅靠我等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
“諸位同門，今日我韓劍理便舍了這一襲青衫，七星崗之戰結束之前，韓某也不會和諸位動手，此事伯爺已經答應下來。今日若哪位願意追隨我離去，韓某往後能有一口吃的，就絕對少不了你一口。”
場中鴉雀無聲，不少目光都看向了人群中央的婁劍光。
“韓劍理，你個數典忘祖的混賬。”卻見婁劍光突然出劍，聲若驚龍，劍破長空，在觀望的眾人反應過來之前，他便一劍刺穿了韓劍理的胸膛。
避開了要害！
不遠處觀望的寧德鬆了下捏緊劍柄的手，渾身氣勢卻在剎那間爆發，一股衝天而起的磅礴真氣，和一股強大的靈識幾乎同時鎖定人群中的婁劍光。
“區區煉精化氣，便敢在本座面前放肆嗎？”他的聲音拔高，猶如洪鐘一般在所有劍修耳邊炸開，一時間不少修為低弱的劍修連嚇得倒退數步不止。
“先天罡氣，半步真人。”婁劍光沒看到這名老僕御器飛行，也就意味着他不過是半步真人，可如今這鋒芒畢露的罡氣，卻也能輕鬆殺穿己方劍陣，以一己之力在這萬軍叢中摘掉自己的項上人頭。
“嗡”，婁劍光一個不留神，撐在一眾劍修頭頂上空的靈氣光罩便已潰散，韓劍理抽身後退到人群中，“大師兄，入門之時我尊你為長，你也是我在山上所見的第二個人，師尊既已仙去，這一劍，便算師弟我還給你的，今後山高水長，你我日後相見，便各為其主。”說完，他轉身便朝着鎮外走去，身後，浩浩蕩蕩的三四千號人緊緊跟隨。
“怎麼……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王劍六，你個畜生，你忘了當年還是師尊他老人家將你帶進內門。”
“張劍正，你的身份令牌呢，你瞧瞧你身上穿的這一身衣服，你對得起培養你這麼多年的宗門嗎？”
人群中傳來一陣陣怒喝，可婁劍光沒吱聲，一時間也沒人對這些叛徒出手。
“大師兄，你說句話，我等立即先宰了這些叛逃的畜生。”
“大師兄，快下令吧，其他師弟都是被韓劍理這混賬東西給蠱惑了，我們先宰了他，還有翻盤餘力。”
“都給我閉嘴。”婁劍光一步邁出人群，落到持盾的鐵甲軍前數步，朝着站在城頭的寧德微微拱手，“前輩此來，既是招安，那如今可否離去？”
“我劍蘭伯府與你天璣鎮已做了斷，但我家寧少爺，還得攻下你這鎮子，作為躋身之資。”說完，寧德身後的披甲軍已經躍上屋頂，沿着屋頂撲到長街兩側。
“咔咔咔咔”，無數機關扭動，這上千軍士手中不知何時各自多了一把架在手臂上的短弩。
“所有人，脫袍，棄劍。”婁劍光痛苦地閉上雙眼，聲音沙啞地吼道。
“大師兄，我等不畏一死。”話音剛落，便有藍衫弟子衝到近前死死抱住他的雙腿。
“哧”，下一息，一道劍光掠過，卻是青衫排行十七的婁劍平拔劍出手，直接砍下這名藍衫劍修的腦袋。
“小十七，你敢濫殺同門，你找死。”眼見着這等同室操戈之事發生，當即有數百名弟子都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可早有準備的一眾劍修，紛紛對準他們揮動了屠刀。
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劍修所在的半條街已經被鮮血染紅，超過一千俱屍首整齊地躺在地上，面無血色的婁劍光這才對着軍陣下跪，“七星劍宗棄徒婁劍光，今後願追隨靖遠將軍左右，若有二心，形神俱滅。”
“我等願追隨靖遠將軍麾下，若有二心，形神俱滅。”
這黑壓壓一大群人跪倒后，站在他們身前的鐵甲軍不由自主地散開，任誰也扛不住這麼多武人境修士朝着自己跪拜吧。
反倒是乘騎着疾風狼的蘇寧，雙腿一夾，疾風狼便張着血盆大嘴行至近前。
“婁劍光，既然你與眾人發下道心大誓，那今後你麾下這些部曲便是我仙桃鎮劍衛，你且清點一下你手底下的外門弟子，全部編入劍衛中，藍衫內門弟子可任曲長、都伯，今後你便是這一支劍衛的都統。”
“對了，這一位與你相貌相仿，是你胞弟吧。”
婁劍平渾身一震，上前抱劍一禮，“罪臣婁劍平，拜見將軍。”
蘇寧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這又是一名煞氣境的好手，當即笑道：“那今後你便是這劍衛的副都統。”
“多謝將軍。”
“走，老婁，且帶我進鎮裏瞧瞧。”
“將軍請。”婁劍光冷着臉在蘇寧身前半步引路。
目送浩浩蕩蕩的兩撥人進入鎮子，城頭上，寧德看了一眼已經在左肩上纏好繃帶的韓劍理，“如今他婁劍光遞了投名狀，卻不肯投靠伯爺，便是打着與你分庭抗禮的注意，往後你若是旦有懈怠，只怕就會被他踩入萬劫不復。”
韓劍理微微抱拳，“還請前輩放心，韓某定不會讓伯爺失望。”
“那好，你即可帶人隨我去取天權鎮。”
韓劍理微微一愣，便瞧見寧德眼神一厲，心中微寒，當即抱拳一禮：“是。”
“好好做事，伯爺寬宏大量，不計過往，否則你以為，你天璣鎮這些青衫、藍衫還能保全嗎？上頭的軍令，可是陣斬武人境以上不臣。”臨走前，寧德又在他耳邊嘀咕道。
“是。”這一次，韓劍理將身子壓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