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時月亮已經升得高了,銀盤般掛在墨藍的天際,月色如水,灑下一地清輝。
楊萱恍然記起,今天是六月十五,難怪月亮這麽圓這麽亮。
因為中午睡得久,夜裏到底走了困,躺在床上看着窗戶紙映出石榴樹的枝椏,竟是毫無睡意。
田莊的夜較之京都好似更熱鬧些,遠遠地有狗吠聲傳來,而牆角也有不知名的夏蟲兀自歡唱不停,便是在這單調而枯燥的蟲鳴聲中,楊萱隱約察覺到,屋裏好似多了道不屬於自己的清淺的呼吸。
她猛地坐起身,只見床前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黑衣黑褲,臉上蒙了黑紗,只餘一雙眼眸露在外面,瑩瑩發著光,見到楊萱時他明顯詫異了下,眸光閃一閃,想要說什麽卻沒有說,轉身往門口走去。
楊萱低低喚一聲,「蕭大人。」
蕭礪身形微頓,轉過身,扯去面上黑紗,輕聲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楊萱急急解釋,「我跟我爹一起來察看的,前天大雨怕房屋漏雨,蕭大人來干什麽?」
話音剛落,她就聽到主屋外面傳來紛雜的腳步聲,還有男子的喊叫聲,「就是這裏!我看到他跳進這家院牆了!」
下一瞬,門被用力叩響,有人急促地喊道:「開門,快開門。」
楊修文喝問:「三更半夜的,是誰?」
「我們是沐恩伯府的,有人偷了府里財物,我們追拿盜賊至此,打擾之處懇請見諒。」
沐恩伯府正是靖王妃的娘家。
楊萱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蕭礪身上。
蕭礪蒙上面紗,低低說一聲「我走了」,便要去開門。
此時,楊修文已經打開院子大門,呼啦啦湧進來一大幫人,隔着窗紗能看到為首之人正跟楊修文說著什麽,另外數人則舉着火把,在院子裏四處搜尋。
蕭礪輕輕抽出長刀,刀鋒映着月光,寒光四射。
這個時候出去,無疑是要與他們正面對上,可是外頭至少有十人,看模樣應該都是會功夫的,而且他之所以闖進屋裏,肯定是知道寡不敵眾,要暫且躲避一下。
楊萱腦子一熱,跳下床,顧不得穿鞋就走到蕭礪面前,「大人,我知道哪裏能藏身。」
蕭礪垂眸看着她的腳,低聲道:「你快回去,別連累了你。」
楊萱不吭聲,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拉着他走到黑漆木桌前,踩上椅子將年畫掀開,推開機關,「這裏。」
蕭礪凝望她一眼,飛快地鑽進去,縮緊身體。
【第二十三章夜闖閨房躲追殺】
楊萱關上暗門,放下畫,才要鬆口氣,卻聞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掌心也黏糊糊的,很顯然是蕭礪不知哪裏受了傷,傷口上的血沾到了她手上。
楊萱正要尋帕子擦掉,門外傳來楊修文的說話聲,「此乃小女所居之處,想必她正熟睡,着實不便進入。」
有個粗嗄的聲音道:「楊大人放心,我們只進去瞧一眼,倘或沒人即刻就出來,而且此事只在場之人知道,絕不會傳到外人耳里,可要是盜賊真的在裏頭,令嬡的安危和名聲……我們就沒法保證了。」
楊修文沉吟不決。
楊萱明白,倘或是其他人,楊修文或許會儘力阻攔,可來人是沐恩伯府的護院,又是拿着她的安危做筏子,楊修文必然會讓進來看一看的。
她衣衫齊整,並無不妥之處,而且如今年紀尚幼,於名聲上絕無大礙,可這手上的血怎麽辦?也不知地上有沒有,要是滴在地上,又當如何解釋?
心念急轉之際,楊萱突然生出一個念頭,閉上雙眼,捏緊拳頭,破釜沉舟般用力搗向自己的鼻子。
下一刻,楊萱只覺得鼻頭既酸又麻,眼淚噴涌而出,緊接着有溫熱的液體從鼻孔緩緩淌了下來。
楊萱任由鼻血流了數息,才抬手捏住鼻頭,朝門外喚道:「春桃……春桃……」
門驀地被撞開,楊修文跟一個穿玄色裋褐的彪形大漢同時闖進來。
楊修文急切地問:「阿萱,怎麽了?」
楊萱瓮聲瓮氣地回答,「鼻子流血了。」
春桃披着衣衫,匆匆跑過來掌了燈,屋裏頓時明亮起來。
彪形大漢審視般盯着楊萱,只見楊萱披散着頭髮,一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懵懂模樣,巴掌大的小臉上既有淚又有血,看上去極為狼狽,而淺粉色的中衣前襟也落了好幾滴血。
見到楊修文,楊萱迎面撲過來,淚水好似端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往下落,她抽泣着道:「睡着覺,不知道怎麽就出血了……茶壺裏又沒有水……」
楊修文心疼不已,見她光着腳,忙把她抱到椅子上,柔聲安慰,「鬆開手讓爹瞧瞧,沒事的,許是白天在太陽下站久了,稍過一會兒就好了。」
這個空檔,春桃已經端來一盆溫水。
楊修文親自絞帕子,先給楊萱擦了淚,又仔細地拭去她腮邊和唇角的血,「明兒讓廚房煮些香薷飲消消暑氣,往後天熱的時候,切莫在大太陽底下站着了。」
楊萱抽抽噎噎地應着,眼角餘光卻不住地往彪形大漢身上瞥。
那人來來回回在屋子裏踱着步子,時而往房梁瞧瞧,時而往桌子底下瞅瞅,又將耳朵貼近衣櫃細聽,忽地往床底下一探,喝道:「快出來,我瞧見你了。」
楊萱縮在楊修文身旁,戰戰兢兢地道:「爹爹,我怕。」
楊修文攏着她肩頭,安撫般輕輕拍着,「不怕,爹爹在呢。」
少頃,他站起身,冷聲對大漢道:「不知可曾看到賊人蹤影,如果察看完了還請迴避,小女在此多有不便。」
彪形大漢又四下梭巡一番,才朝楊修文拱拱手,「楊大人,多有打擾,來日定當登門賠罪,告辭!」說完大步離開。
春桃又進進出出好幾回,先沏了新茶,又兌好一盆溫水伺候楊萱洗腳,等收拾妥當,楊萱長長地打了個呵欠。
楊修文看着她稚嫩臉龐上掩飾不住的睏倦,心疼地說:「我出去了,你換了衣裳趕緊睡,明天不用早起,我讓廚房給你留着飯。」
春桃另外取來乾凈中衣,將楊萱身上沾了血的換掉,待她躺下便攏好帳簾,吹滅燈燭。
楊萱盯着帳簾外面春桃影影綽綽的身影,開口道:「你去睡吧,我不用人伺候。」
春桃低聲道:「我陪着姑娘,姑娘放心睡。」
楊萱從帳簾內探出腦袋,「你在這裏我睡不着……這才剛三更天,還有大半夜呢,屋裏又沒有榻席讓你歪着,你去吧,要是睡不好明天怎麽當差?」
春桃想一想覺得在理,又囑咐楊萱有事喚她,才輕輕掩上門離開。
屋內重又恢復先前的寧靜。
楊萱默默躺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方桌旁,踩着椅子捲起年畫,將機關打開。
蕭礪從凹洞裏鑽出來,舒展下手腳,垂眸,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楊萱臉上,在她鼻頭停了數息,問道:「鼻子怎麽了?」
楊萱嘟起嘴,「你衣服上有血,我沾了滿手,沒辦法就搗了鼻子一下……你受傷了?」
蕭礪嗯了一聲,「從沐恩伯府出來時,不小心被砍了下。」
他抬起手臂,對着月光看了一眼,就見灰藍色衣袖上好大一片濡濕,也不知到底流了多少血。
楊萱心有不忍,輕聲問道:「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蕭礪思考了下,開口道:「有勞,我這裏有傷葯,順便幫我灑一點。」
他從懷裏掏出只瓷瓶,放在桌上,挽起衣袖,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肘彎下方兩寸處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傷痕,仍在往外滲着血。
楊萱拔開瓷瓶木塞,將瓶口對準傷處晃了晃,不見藥粉出來,又用力拍了拍,一下子灑出來許多,有濃重的三七的味道。
蕭礪輕聲道:「不用那麽多,這葯很管用,而且不便宜。」
楊萱頓時想起上次他得了銀子,還特地張嘴咬了咬以驗證真假,咬咬牙,又倒了好些出來。
蕭礪飛速地掃她一眼,抿抿嘴,沒作聲。
藥粉極是有效,不過數息,鮮血便緩緩止住。
楊萱正要去尋帕子包紮,蕭礪已從懷裏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這個還給你,以後別亂扔了。」
楊萱抖開帕子,瞧見右下角綉着盛開的萱草花,毋庸置疑,這正是狀元遊街那天,被辛媛扔出去的那方。
原來竟是被他撿到了,還好沒有落在別人手裏。
楊萱鬆口氣,嘴裏卻不認,「這不是我的,我的帕子不繡花。」
她將帕子疊成長條,毫不猶豫地包在傷口處,繞過一圈,又尋一條束髮的綢帶,結結實實地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