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帝國狂瀾 第一章 風起（一）

琳將紅色三角絨帽戴在頭上，面對鏡子端詳了片刻平整，於是用兩根手指夾住帽檐那圈白絨，微微扯正。一縷水藍色的秀髮從額際垂下，很快被挽到耳後。一低頭，卻又滑了下來。她放棄了努力。停下來，獃獃地看着鏡子裏的容顏。思緒飄遠。

思念就像是記憶中細碎的雪絨花一樣漫天飛舞。

窗外跑過幾個喧鬧的小孩，雅琳驟然驚醒，轉眼望去，卻已經沒了人影，只有早已經光禿禿的棗樹獨自站立在哪裏，將細疏的枝幹努力撐開，指向昏暗的天空。她抬起手臂，用手指觸碰臉頰，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慌忙用手背擦去。一面擦，一面望向鏡子。

她試圖透過鏡子，給自己一個笑臉，卻發現做不到，悲傷從勉強牽動的嘴角透出來，將周圍原本就黯淡的光線浸染得冷清。

門響了，她立刻將自己的思緒收進口袋。同樣戴着一頂節日冬帽的簡娜出現在鏡子裏。

“你還是這麼漂！”她把手放在雅琳的肩頭，微微前傾，透過鏡子注視着她。這個親密的姿勢讓雅琳稍感溫暖。但：

—這不是她會做的事情！

接替安度因，被外派到黃海岸處理一系列的港口開放接洽事宜，已經一個多月了。原本，作為交情不錯的朋友，又是她和他之間感情的見證者之一，雅琳很希望在努力工作之餘，能夠從簡娜這裏得到一些，不是出自同情的安慰。

但這一個月的時間足夠雅琳發覺到這位密友的變化。

以往的那個驕橫的小公主已經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舉止端莊，行事雷厲風行的年輕領主。

“成了一名探員。而我。成為一名領主——生活總是給我們帶來意外地驚喜。不是嗎？”在擁抱過後。簡娜用這句話作了她們再次見面地開場白。這讓雅琳明白。她們之間地關係。註定無法更進一步了。

—我該怎麼辦？安森。我該怎麼辦？

簡娜將一隻手也搭上了她地肩膀。擺出一個親密地姿勢。直到她將臉貼上來。雅琳才微微側了一下身體。就像一個遲鈍地拒絕。

—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她抬起眼來。透過鏡子。看着她。

“又在想他？“簡娜問。

“準備好了嗎？”她說，輕巧地岔開了話題。

“就等你了！”

僕從推開厚木門的時候，一股夾帶着食物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將寒意驅散。正在致辭的卡茲比停頓了一下，熱鬧的大廳驟然安靜下來。

“啊哈！我們的主角終於登場了，讓我們用十二分的熱情歡迎來自奧蘭納學院的藍薔薇，贊比尼亞家族的雅琳小姐！—當然，還有我們尊貴的領主大人。“

眾人鬨笑，然後是熱烈的鼓掌聲。兩個人並肩走進大廳。一路上賓客紛紛問候，兩人微笑致意。

這是一場盛大的宴會，領主府內一片燈火通明，儘管這兒氣候炎熱，中間不見飄雪，但在冬幕節這一天，狂歡的市民們還是用棉花製成雪絨花，裝點了一整個城市的繽紛。南洋土著具名對慶祝有着狂熱的愛好，由此可見一斑。

四周不斷有人朝她們問好，兩人報以微笑。樂隊開始演奏，僕從端着放滿各種美酒的盆子穿梭在賓客之間，氣氛逐漸變得熱烈起來。

簡娜帶着她走在人群里，不時停下腳步，向她介紹那些名流。這是一個擴展人脈的好機會，雖然作為一名註定得不到太多友誼的眾生之門高階探員，這麼做完全沒有必要，但雅琳還是耐住了性子，隨着簡娜，見識形色各異的富賈和官員，並且還要在聽見他們矜持卻透着浮誇的自我介紹之後露出微笑。

一名黎明之錘士兵出現在了樓梯口，接上簡娜掃視過來的目光，點了點頭。

“失陪一下！”簡娜對正在假裝專心聽一名貴族高談闊論的雅琳微微欠身，雅琳微笑，目送她穿過人群，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向這名滔滔不絕的‘親王’說了聲抱歉，端上一杯酒，在眾多男士的環伺和覬~之中脫身，走到為貴賓安排的休息區。幾名打扮成普通僕從，負責警戒和秩序的黎明之錘士兵迅速擋住了前來搭訕的眾男士。

“冬幕節快樂！”就當雅琳又將沉溺在某種不真切的回憶之中的時候。一個男聲在身邊響起。“要找你可真難哪！”

—

二樓會客廳。

“公主殿下！“

“什麼事？快說，我只給你三分時間！“簡娜看着眼前微微發福的，臉上始終掛着自信微笑的中年男人，直截了當地說。”如果還是那個提議就不用說了，我還是那句話：這裏是我的領地，沒人可以在我的領地，對我的朋友不利！難道赫連娜已經忘了她的承諾嗎？“

“當我小時候，遇見不開心的事，我父親總會說，忘了它吧！直到我長大之後，才發現，原來所有事情，並不是忘了，他就會消失的。”

“你連夜趕來就是

戰我的耐心？查爾斯先生？”

“不，我只是有感而發公主殿下讓我給您致以節日的慰問，並且帶來最新的情報。”查爾斯男爵微微一笑。“您會有興趣的。”

“說！”

“在我說出來之前，我希望您能控制好情緒，保證不會立即採取行動！“

簡娜冷冷地盯着他，冷笑着，正準備斥責對方的無理，但下一秒，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嚴峻起來。“是他你們找到他了？”

“十月二十八號——就是三天前，他的公寓起火，毀於一旦，起因是縱火。有目擊者稱現場曾出現過一名攜帶幼女的男子，少女似貓女。事發后三十分鐘內，現場就被天空之翼衛隊所控制，此後是宵禁，城門關閉，港口暫停出入，直至次日下午。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出現。不過——”查爾斯頓了頓，說：“北面人的反應非常有趣，他們沒有大肆搜查，也沒有發出任何拘捕令，更沒有對宵禁作出任何解釋。這很反常，也許是他們內部對處理他的問題上存在着分歧，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已經不再信任他，卻又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畢竟他是他們內部的現象級人物，必須得到妥善的處理。也許這就是他膽敢用燒毀公寓這種方式向所有關注他的人宣告回歸的原因。此外，值得注意的還有：我們的內應稱天空之翼的獅鷲騎士當晚便已傾巢而出，目的地不明，不過從補給和克內文森部的流言等若干證據可以證明這是一次長途旅行，目的地很可能是“

“黃金海岸！”簡娜打斷了查的話，語氣堅定地說：“因為他的女人在這裏”

查爾斯點點頭，“金薔薇的判斷和您一樣。既然他能因為一個女人背叛家族和故國，加入眾生之門，自然也會做同樣的事。這不奇怪。當晚開往黃金海岸的客船總計三艘，預計抵達時間是今晚午夜。貨船是十三艘，不過它們就更慢了，天空之翼的人已經在城區外圍迫降，此刻正在和您的人交涉，不過別擔心，我已經讓卡茲比先生暗示過，對他們稍加苛難了。想來對方也會輕舉妄動，打草驚蛇，所以——“查爾斯看了一眼懷錶，”——現在是下午六點五十，您還有最多三個小時的時間決定該怎麼做。“

簡娜握緊了拳頭，盯着查爾斯，但者毫不畏懼，應為他知道，此刻在她眼中，看見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一個總是掛着令人討厭的微笑，總是一副文文弱弱，下起手來卻毫無顧忌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殺了她的父親，殺了她的護國龍騎士，讓原本屬於她的王國支離破碎，禍起蕭牆。此後，又殺了她的舅舅，把她從奧蘭那學院哄騙到黃金海岸，讓她成為他控制黃金海岸的傀儡。

幾種仇恨疊加起來，足夠讓任何一名正常人變得扭曲。

查爾斯知道自根本不需要去說服她。

“你的消來源可靠？“

“赫蓮娜公主在相關的協議上寫得很詳盡，作為雙方合作的基本交換條件之一，在這件事上，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單方面撒謊，不是嗎？”查爾斯笑着說。“現在您還有二小時五十分！等等，那個男人是誰？”

簡娜轉過身，透過二樓鏤空的窗戶朝下望，看見雅琳和一個穿着貴族羽毛裝的男人站在哪裏，後者在對話的同時，還抬起臉來，朝這邊望。還眨了眨眼。

“哦，看來您沒時間了！“查爾斯說。”幸好我做了一點小小的準備“

“卡茲比先生！！！領主大人同意了！”他喊道，隨後樓梯口響起了整齊而沉重的軍靴聲。

大門和窗戶忽然都被撞開。忽然颳起的過堂風吹滅了不少燭台，大廳里正酒酣耳熱的賓客們受到了驚嚇，嘩然大作，有被驚嚇到的女士發出了尖叫，但很快就自己捂住了嘴。因為從門口進來的是清一色大地精長矛兵，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更多的人類士兵正在靠近之中。屋外的寒意順着他們手中幽幽的武器光澤散發在整座大廳內。

場面一片混亂。

“所有人都在原地別動！“軍官大聲吼道。

卡茲比重新站上了主席台：“不用慌張，各位尊敬的客人，這只是一場意外。我們懷疑有幾名重犯正潛伏在諸位當中，為了諸位的安全起見，請保持安靜，出示邀請函，協助調查！不會耽誤大家太久的。”

“該死的！離我遠點！重犯？什麼重犯？我像是重犯嗎？不長眼睛的混蛋！為什麼我們要為你們的錯承擔這樣的侮辱？我要投訴！“一名翡冷翠內海地區打扮的老貴族一把推開了接近的士兵，並且大聲斥責道。

卡茲比歪了歪腦袋，兩名士兵走過去，揮拳重擊在他的後腦，將他擊昏。旁邊的仕女們又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呼聲。

並且飛快地空出了一個大圈。

“總督大人，逮到了一個！“士兵大聲說。

“恩，幹得好。

人再反對了吧？”

簡娜冷着臉，從二樓走下來，眼神掠過全場，目光所到之處，無人敢接。這些半分鐘之前還在談笑風生，議論和欣賞着着總督和那名貴客美麗風情的賓客們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妄議。

簡娜轉過頭，對查爾斯說：“這就是你的準備！？”

她冷哼一聲，逕自朝門外走去，在她身後，查爾斯的笑容垮了下來，他一把抓住了卡茲比，低聲喝問道：“人呢？”

——

烏雲翻滾，海風凜冽，波濤猛烈地拍打着碼頭，碎裂成無數的浪花。濺在了數米高的碼頭路燈燈罩上，一下一個陰影。

這種時候通常休港期，沒有一名貨船船長願意拿自己的船在這種天氣碰運氣。但是此刻的淺草碼頭，幾十艘大小不一的帆船卻同時開始楊帆，在劇烈的搖擺中離開了碼頭。

黎明之錘的士兵們趕到頭的時候，這些船已經起步，就像是在秋風中飛離枝幹的蒲公英種子一樣散開，漸漸消融在夜色之中。再也追不及了。士兵們迎風而立，望洋興嘆。

領隊的軍摘下了頭盔，沮喪地擊打在堆疊在一邊的挑工跳板上。

與此同時，黃金海岸的外城郭也:現了狀況，六個方向的城門均出現了有騎手護衛的馬車隊。它們無視城門守衛的喝止，也不在乎是否會傷到人或者受到傷害，只是一味衝鋒，毫不停留，沖亂了原本秩序井然的出入車流，沖向野曠天低的城外荒原。

牆上反應過來的守衛們紛紛予以攻擊，只是事起倉促，沒有準備，零落的羽箭只留下了十數名騎手，根本沒能阻止車隊的逃逸。等到足夠多的弓箭手聚齊起來的時候，這些馬車已經超出了弓箭的射程，在士兵們的怒喝聲中從容地消失在了迷茫的夜色之中了。

片刻后。

“該死的！是硫！”門口的軍官勒住驚慌失措的戰馬，怒罵道。他身後的騎兵們也是一片人仰馬翻。“去找法師！法師！附近有沒有高階法師？該死的！“

那些車;在出城之後，均留下了最後一輛馬車橫亘在弔橋上作為阻礙。上面填滿了硫和棉絨，還有一些慶典用的煙花。一旦點燃，聲勢驚人，雖然作為商業通道的幾個城門弔橋足夠結實，可以容納四輛貨運馬車並駕，可畢竟還是原木材料，禁不起烈焰的考驗。在有效助燃物的幫助下，這些被上任財政總督號稱為可以抵擋‘全世界任何攻城戰槌’和‘大部分魔法‘的包鐵弔橋在眾目睽睽之下，熊熊燃燒，在爆裂聲中散架成無數焦黑的原木，在急的護城河河面沉浮。被驚嚇到的鋒鱗短吻鱷紛紛從河岸上潛入水底，攪動淤泥，騰起一股股粗氣泡。

黎明之錘賴以成名的快速反應騎兵隊就這樣被一條滾滾濁流阻隔，目送着敵人的遠去。

“一級警報！我們被攻擊了！拉響一級警報！“有人這麼喊。

市政廳內，卡茲比正站在會議桌前面，面對盛怒的簡娜，低頭不語。

一名傳令官飛快地推開大門，和上一名傳令官擦肩而過，他站穩，調整了一下呼吸，才小聲地彙報了一下最新的情況。

簡娜換上了統領鎧甲，站在窗口，一名侍女正在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長發盤起。

“我以為有她在商業上的步步緊逼，你會稍微收斂一點：我也以為有被他玩弄鼓掌之間的教訓，赫蓮娜不會派遣一個白痴來和我接洽——我錯了。”簡娜微仰着脖子，說。

“錯得很離譜，兩位，你們都聽到了嗎？抽調軍隊來捉人，卻敞開了大門讓他們大搖大擺地離開——這就是你們的好計劃！？”

“領主大人，我可是一直以您的利益為**的。您對北面的放任已經”卡茲比試着解釋。

“已經什麼？已經侵佔了你的產業？你覺得，他們費盡心思，謀求進入黃金海岸的權利，就是覬覦你的幾箱子金幣？你太讓我失望了卡茲比，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他敢放任你成為財政總督的原因了，你只是個目光落在自己手心的地精，你不是財閥！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誰給你的。”簡娜說。“三個月前，大搖大擺地站在我們面前，逼着你殺掉茲比克，並且把你牢牢地捏在手心。這個教訓，你忘了嗎？還有你，別這麼看着我，赫蓮娜已經告訴我了，你在狂風峽谷也吃了他的大虧。難道幾個月不見，你就已經吧過去的失敗都忘了嗎？現在這個人又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個來回還帶走了一個人，而你們卻只會在這裏互相瞪眼睛！！！”

“別再這裏站着了，我不需要懺悔，也不需要任何解釋，我只需要一個結果——找到他！任何代價！”

卡茲比和查爾斯互相望了一眼，均沒有再說話，退了出去。

“去通知天空之翼的人，我想這回我們真的需要他們幫忙了！“在下樓的時候，查爾斯這麼和卡茲比說。(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idcom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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