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古怪

蘇聿並未因為白芷的阻止就放棄見黎先生。

她自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慢慢欣賞台上的歌舞。

那個正在表演的女孩子穿着輕盈，身姿曼妙，幾縷彎曲的髮絲用頭油一類的東西固定在了額前的兩側，使之跳舞時不會四散開來又顯得分外嫵媚，眉心還點着時下長安歌姬最流行的紅梅鈿。

蘇聿看向右側的耳廳。

不得不說，黎先生彈琴也是一把好手。

雖然蘇聿不是慣會品琴之人，但他的節奏與女孩子的舞姿搭配的相當巧妙，周圍的看客們表情也十分陶醉。

“鶴夢姑娘當真是這妙樂坊的頭牌啊。”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

蘇聿抬頭，一個穿着華貴的郎君邊拍着手邊緩步走進來。

“我是費盡心思左請右請你都不來，而現在姑娘卻甘心在這個上百人注視的樂坊供大家賞樂。可見，這志趣可真不一般呢。”

剛剛在門口迎接蘇聿的婦人此時也笑盈盈的走過來：“少幫主，我們姑娘的時間早在半年前就訂好了，實在不是鶴夢託大，她也是按照規矩辦事的。”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這個風雷幫的少幫主就不是按照規矩辦事了？”

婦人趕緊賠禮道：“瞧瞧，您這是說的哪裏的話，您能看上我們鶴夢是她的福氣啊。不過她最近的場次都已經被訂滿了。我們妙樂坊還有更多琴彈的好的姑娘，要不……”

男子擺了擺手道：“別給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我呢，就是想請她去我府上彈奏一曲，至於去不去，我要聽鶴夢姑娘親自說。”

他看向站在台中央的那個停下舞蹈的人。

女孩子朝着這位少幫主遠遠的行了一禮：“請恕鶴夢不能從命。”

男子聽了這話，怒從中來，抬了抬手道：“既然不能從命，那就別怪我了。”跟隨在他身後的手下們得到指令，開始在坊內打砸起來。

那都是江湖上的人，下手也沒個輕重，一時之間，妙樂坊亂做一團。

桌凳器皿都被砸了不說，還有好幾個人因為在其中都受了傷，坊內姑娘們的尖叫聲、哭泣聲，無辜客人的驚恐聲，被砸的飛起來的破碎聲夾在一處，已經分不清原先的人都在哪裏了。

蘇聿慢慢摸索到了右側耳廳旁，那個朦朧的聲影似乎還在紗簾後面沒有動作。

“先生，你沒事吧？”她掀開紗簾道。

一張陰柔俊秀的臉轉過來：“我沒事。”

兩個人平靜坐下來的時候已經時隔小半個時辰了，雲陽最大的酒樓還沒有關門。

黎先生給自己和蘇聿斟完茶之後，笑了。

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暴亂，在自己的未婚妻死後，他居然還能笑出來。

是與自己方才剛剛能夠從妙樂坊中脫身出來，還是因為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沒有人能查出證據？

不管怎麼樣，總是有理由的。

“娘子，你與我相識嗎？”

相識？

算是認識吧，是你殺了那些女孩子嗎？

蘇聿很想這樣問，但又沒有。

“我是識得先生的，但想來黎先生不認識我。”蘇聿開口道。

蘇聿端起青瓷杯子喝了一口茶。

“黎先生是名滿雲陽的皮影大家，我是在集市上見到你做的皮影，嘆為觀止。一時慕名想來拜訪先生，可沒想到遇上了今日這樣的事情。”

黎先生也端起了茶杯，陰柔俊秀的面容做起喝茶的動作卻也是十分儒雅。

“那還真是抱歉，為了見我，讓娘子受驚了。”

蘇聿搖了搖頭道：“能和你這樣才藝出眾的人坐在一起談話，這樣的受驚也不算什麼。”

黎先生又笑了。

“既是特意找我，為什麼一進來不直接讓人告訴我，而是等到暴亂時才過來？”

蘇聿有些慚愧道：“本來一進妙樂坊就打算去尋先生的，可先生當時在彈琴，我也就不便打擾，想着等你把整個演奏結束了再過去。何況……”

“何況什麼？”

“何況白芷姑娘說先生心情不好，不便打擾。”

見黎先生沒有接話，她又看了他一眼，猶猶豫豫道：“白芷姑娘說先生的未婚妻……”

“死了。”

蘇聿本就是要引出這個話題的，所以她提到未婚妻一事，原以為這個黎先生會吞吞吐吐，至少也得思考片刻想個理由遮掩搪塞她一下才是。

她也早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話來接。

可他竟回答的如此乾脆。

蘇聿點了點頭，面露同情。

“先生不必太過傷心，還是保重身體為好。”

黎先生聽了這話，苦笑了一下。

“親人一樣的人死了，怎能不傷心呢。娘子你這樣的寬慰也太過敷衍了。”

蘇聿看着他略帶魅惑的鳳眼此刻紅通通的，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人如果真是你殺的，這算什麼？

貓哭老鼠嗎？

“我當然能夠理解先生，最親近的人死了是怎樣一種心情。”蘇聿道。

黎先生神情有些欣慰，又有些古怪。

“理解我，就如同理解你深居沈府，卻突然聽聞蘇家一家遭此慘變那樣么？”

什麼？

蘇聿猛地抬頭，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這個渾身帶着陰柔之氣的男子。

他怎麼知道的？

這根本不可能！

蘇聿此刻無法控制自己，渾身發抖起來。

“你現在一定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吧？我只不過是一介布衣，既不是你們西城人，又不是長安人，一直在這雲陽默默的做着皮影，我又怎麼能知道堂堂侍郎夫人家的事情呢？”

黎先生面容突然變得戲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