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寧願

葉大老爺在第一次見到他夫人的時候，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裏。

那一天，不過七歲的他，跟着他爹也就是葉老太爺，前往楚家拜訪楚老太爺。

葉老太爺笑他不會穿衣，他卻把腦袋一昂，硬邦邦的回道：“才不是，我最會穿衣了，我這一身衣裳最好看了。

不是他要跟葉老太爺吵吵，實在是他娘葉老太太那會子，正看他不順眼。

每天他去請安的時候，她都會耷拉着臉，用看他一眼都嫌眼疼的表情面對他，叫他心裏也是不舒坦的。

那是他親娘，卻因為他不肯聽話，就劈頭蓋臉罵他是個逆子，是個混賬王八羔子，還是個現在不孝順，長大了也不孝順的，一生下來就該掐死的東西。

對他是橫眉冷對，一見面就罵，對他的兩個弟弟，卻是滿面帶笑，一個勁的喊什麼心頭肉，是好孩子，將來最孝順了，跟那個混賬王八羔子不一樣。

他還不是以後千錘百鍊的葉大老爺，還是一個剛七歲的孩子，就這麼被自家的親娘嫌棄，心裏別提多難受，多憋屈了。

可是，他又不能跟他爹說，也不能跟他祖母說。

因為他娘葉老太太那個人，就是一個怎麼說呢，是一個一點就炸的炮仗。

還是個滿腹怨氣，怨恨她祖母不肯放權，怨恨他爹不解風、情，是個老古板，看不到她的辛苦，就只想着自家老娘的混賬。

因此他這個聽他爹的話，不聽他娘的話的長子，就是混賬王八羔子了。

那時候葉大老爺就覺得，一家人里有他娘那樣的人在，簡直就是一群羊里混進了一隻狼，還是一隻欺軟怕硬的白眼狼。

不是他不肯聽她娘的話，而是他娘對他要求就是，要聽話，要順從，要無條件聽話，和無條件順從。

簡而言之，就是要甘心做她娘的傀儡，做她手裏的前線木偶。

她說往東，他不能往西，她說往西，他不能往東，她說要倒着走，他就不能直行。

要是不聽話，不順從，她就會生氣，就會罵他是養不捨得白眼狼。

罵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他來，也是個錯誤。

他問過祖母為什麼他娘會嫁進葉家，他祖母就嘆氣，說看錯了他娘。

而他爹雖說被他娘給氣的沒了脾氣，卻不是那種你惹我不高興了，我就讓你不痛快的人。

因此他祖母，他爹就只能憋屈着自己，讓自己退讓再退讓。

只是，這樣是不行的。他知道，他爹也知道，只是為了息事寧人，為了一家人的和睦，而不得不做出了妥協。

但他娘不是那種會感恩的人，會覺得你退讓了，就是你對不起她，不然，你為什麼退讓啊，你退讓就表示你心虛了，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就這樣，他看着他娘，心裏擠壓了許多的不痛快，卻從沒有朝他娘喊過一句。

他爹說，既然娶了他娘，有再多的不是，也不能因着這個去肆無忌憚的做任何，叫她不高興的事。

葉家的男人要對自己的媳婦好，要是實在做不到，那就只能眼不見為凈了。

於是，他爹分明還年輕，卻就只能遠離他娘，想要好好教養他們三兄弟。

但是，就連這個也做不到，他娘根本不許，不答應。

他爹看不得他祖母憋屈，就將他祖父祖母遠遠的送走了，送到了他們葉家的老家那邊。

他娘見逼走了他祖父祖母，那就更加得意了，在葉家簡直要橫着走了。

他爹也不是就真的想眼不見為凈的，而是苦口婆心的跟他娘說，揉碎了，掰開了，不停的說，就想讓他娘明白。

都是一家人，沒有誰對不起誰，誰要害誰的事。

一家人難道不應該和和美美嗎，一家人難道不應該兄弟和睦嗎。

可是他娘不肯，就一味的認定，她才是葉家的女主人，就不許他祖父祖母回來。

那一天，他爹無論如何也說不通他娘，就只能帶着他出府，去了楚家，也是為了散心。

而他也就在那一天，見到了他的夫人楚家的大姑娘。

第一眼，他就喜歡上了她。

那是一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小姑娘，笑的那樣的甜美，又是那樣的幸福。

看看楚家夫婦的相處，再回想一下他爹和他娘的相處，他就知道他要的是他岳父岳母這樣的相處，而不是像他爹和他娘那樣，簡直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他爹獨自一人在外院，他娘霸佔着后宅，兩個人就好像楚河漢界一樣，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搭理誰。

可是，他不是因為他夫人陽光，快樂，幸福，才喜歡上他夫人的。

也不是覺得他沒有一個好娘親，才故意接近了他夫人的。

他就是喜歡他夫人，喜歡她的笑，喜歡她這個人，就連她長得模樣，都正正好是他喜歡的。

那一天，他和他媳婦說了好多話，也感覺心裏的煩悶和憋屈都跑到九霄腦後去了。

但是，同時他也見到了楚孺人。

第一眼，他就不喜歡她，而她也不喜歡他。

他不喜歡她，是因為楚孺人眼裏藏着算計。

楚孺人算計的是他喜歡的人，這是他最不高興的一件事。

他看的清清楚楚，楚孺人對他夫人就只有算計，沒有一點姐妹親情。

好像他夫人就天生應該被她算計一樣，要是他夫人不肯被算計，楚孺人就會變臉，簡直比翻書還要快。

因此他就有意，把他夫人跟楚孺人隔開了。

這是他喜歡的人，哪裏容得了被楚孺人算計啊。

就算是親姐妹也不行。

他知道，他不可能讓楚孺人不算計他夫人的。

就好像他是他娘的兒子，可他娘一樣要算計他，利用他，從不將他當兒子看待一樣的道理。

而楚孺人也不喜歡他，是因為楚孺人看不上他，看不上葉家。

在楚孺人心裏，他一無是處，葉家也不夠讓她一飛衝天。

第一次初見，他還不清楚楚孺人的心思。

後來，他再去楚家，見到了還不是太子的皇后的嫡次子，才知道楚孺人挑選未來一半的條件，那就是必須是皇家人，還要是有能力，成為下一任皇帝的皇家人。

那時候，他在楚孺人眼裏，看到的是不同於她對他夫人的算計和利用，而是播播的野心，以及往上爬的野望。

只是那時候先太子還在，他覺得楚孺人更應該去先太子面前，而不是往太子跟前湊。

更叫他感到奇怪的是，太子在看到楚孺人以後，竟然也跟他一樣，一眼就喜歡上了楚孺人，並且再也沒有改變過。

他就覺得很奇怪，太子不是那樣的人啊，並不是能一個女子一心一意的人啊。

先太子倒是會對一個女子一心一意的人，但是太子卻不是。

因為太子在宮裏，那可是見一個喜歡一個，也往往是喜歡了這一個，就扔了上一個。

可謂是三心二意，又見異思遷的很呀。

況且，他承認他夫人和楚孺人姐妹兩個，都是小美人一個。

將來，也會長成大美人。

但是太子可是在宮裏長大的，宮裏那麼多的小宮女，以及來來往往進宮的官宦人家的女孩更不少。

有活潑的，有文靜的，有大方的，有開朗的，也有怯生生小白花一樣的。

模樣也是各有千秋，俏麗的，嫵、媚、的，明艷的，楚楚動人的，各種各樣，要什麼樣有什麼樣。

太子什麼樣的小美人沒有見過呢，就在他見到楚孺人，對楚孺人一見鍾情的前一天，他還剛喜歡上，他在御花園遇見的一個小宮女呢。

據說，那個小宮女長得嬌怯怯，叫人一看就覺得可憐可疼。

太子見了那小宮女，當下就將人要到了他的住所，還讓手下的嬤嬤務必要好生對待。

這才過了一天，在他見到楚孺人以後，就移情別戀了，迅速的忘記了那小宮女，無可自拔的喜歡上了楚孺人。

這樣快的喜新厭舊的太子，簡直要讓葉大老爺驚訝到無語了。

他都不知道，太子也有對人一見鍾情以後，再也不見異思遷，再也不三心二意，更加不喜新厭舊的這一天。

並不是他誇大，而是他真切的見證了，太子和孺人之間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真是比小說話本子裏的故事還要叫人眼花繚亂，難以置信呢。

而見證到了這樣一段，叫人匪夷所思，不能相信的愛情以後，他也立即警醒了。

因為他知道楚孺人對他夫人的算計，所以他只要有時間，就一定要緊盯着楚孺人，不讓她算計到他的夫人。

就跟他覺得他娘是狼，葉家人是羊一樣。

楚家人也是羊，就是不知道怎麼出了楚孺人這樣一隻狼。

還是一隻白眼狼，真真是讓他操碎了心。

由於他一直緊盯着楚孺人，也就知道了，她為什麼會盯上太子。

因為在楚孺人心裏，太子就是一塊肥肉，是不可多得也不能放棄的肥肉。

對她來說，先太子是她不能接近的，因為皇后就不答應。

別說先太子比她大這樣的話，在有野心的楚孺人心裏，先太子年齡大不算什麼，只要能一心寵着她，將她捧到高位，讓她成為東周最尊貴的女人就行了。

可是先太子不是太子，不會為了楚孺人的野心，就把她捧起來，也不會為了楚孺人那張長大后，有可能是傾國傾城的臉，而去傷害他的妻子先太子妃，讓她傷心的。

知道先太子不是她可以打動的，楚孺人這才把主意放到了太子身上。

而太子也不負她所期待的，竟然真的為了她而變得一心一意，彷彿其他的女人都是不存在似得。

那些他以前喜歡過的小宮女，朝臣們家裏的女孩，竟然沒有一個能敵得過楚孺人在他心裏的分量，讓他再也不肯多看一眼了。

這樣的愛情，真是叫葉大老爺匪夷所思，要是用什麼來形容他那時候的感覺，那就是見了鬼了。

要不是這樣的話，太子又怎麼會變了一個人一樣，對楚孺人那叫一個上心。

而葉大老爺也在期間，知道了皇后其實想讓他夫人嫁給太子，做太子的王妃。

在知道以後，可把他嚇壞了，就怕他岳父岳母同意，就怕他夫人也跟着喜歡上太子。

好在是他虛驚一場，他岳父岳母根本沒有把自家女兒往皇家嫁的念頭，也從沒有想過讓自家的女兒做王妃，甚至做太子妃，做皇后，做太后，成為東周最尊貴的女人。

他們就希望自家的兩個女兒，能平平安安，而不要去宮裏爭鬥不休。

而皇后見他家夫人不想做王妃，他岳父岳母也沒有那個意思，雖說有點遺憾，卻沒有強求，而是滿心歡喜的看着他家夫人嫁給了他，成了葉家的媳婦兒。

他以為，他和他家夫人會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卻忘了，楚孺人是一個不擇手段，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人。

皇后不答應她嫁入東宮，成為東宮太子妃，她就拼着跟他岳父岳母鬧翻，也要去做太子的妾室，做東宮的一個孺人。

他岳父岳母是懷着深深的失望離開的京都，楚孺人除了咒罵二老，沒有一點愧疚之心。

他以為楚孺人在東宮裏，輕易不能出宮，就不會再算計、利用他的夫人了。

卻萬萬沒有想到，太子對楚孺人着魔一樣的寵愛，讓楚孺人還是利用機會，從他娘那裏下手，將他夫人抓到東宮裏，做了她的擋箭牌，還意圖害死他們夫婦的兒子安兒。

那一刻，他覺得他娘是陌生的，陌生的叫他心裏頓生怨恨。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承認過是他娘的兒子，因為他每每看到他娘，就會想到他娘是怎樣助紂為虐，害了他媳婦兒，讓他們一家三口從此失去了所有的幸福和快樂。

後來，他更是在他娘試圖，從新給他挑選一個她滿意，並且只聽她的話的媳婦的時候，他就故意跟他娘撕破臉，在他娘選中的女人面前大鬧了一場，讓他娘下不來台，攪散了相親宴。

從此，他們母子反目成仇，再也沒有了和好的可能。

而他和他夫人，還有他的兒女，就這樣被分開，被扣押，一直到他女兒浴火重生，大鬧葉家開始。

然後，他就知道他該做什麼了。

那就是不管付出這樣的代價，也要一家團圓，也要將他夫人從東宮裏救出來，從此再也不分離。

就這麼一個心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