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金風玉露空付笑談（十三）

樹倒猢猻散，一朝得勢，萬千推崇；一朝隕落，眾人離棄。

道理如此，事實亦是如此。

金家一朝隕落，朝堂之上眾人驚駭，偌大的金家竟是被一江湖客一夜之間血染全府。

清君側。

龍椅上的男人面目蒼老但是卻處處透露着威嚴與不可侵犯的嚴肅。黃袍加身，便是西夏最高的王，容不得半分污跡指染。

王上坐在高處的龍椅之上藐視着階下的臣子，指尖玩弄的珠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階下人人惶恐，面色灰白。

金玉釀嗆的從府後隱蔽的暗門跑出，臉上還帶着在園內跌倒時無意間沾染上的血跡。

平日裏滿是精緻的大小姐，此時衣衫滿是污跡，臉上帶着還未乾涸的血跡。流水在臉上留下清晰的痕迹。金玉不知所措的走在街上，雙手緊緊地握住裹在身上的斗篷，小臉低垂，髮絲凌亂。

金玉不知該投靠在哪裏，此時滿是無助與痛苦。此時金玉想起的卻是父親的舊友，多年同朝為官，父親一向與張大人交好，此刻想必定會伸出援手。

四周巡視無人後，金玉才敢小心翼翼的走到張府面前，敲着張府的大門。

一個小廝狀的僕人揉着眼睛從門后伸出頭來，看見金玉的模樣后竟是震驚的睜大着雙眼說不出話來。

“我想見張伯父。你就說是金玉來訪。”金玉眼神瞟向周圍，聲音顫抖的說著。

“金小姐，我們家老爺不在府內。老爺一早便出門了。”小廝無情的說道，聲音冷漠。揉着眼睛打着個哈欠。

“那張伯父什麼時候回來？”還未等金玉問完。小廝睜開眼皮看了眼她，便將大門緊緊的關上。不理會金玉在門外的敲門聲。

金玉手肘錘的發酸，手心上滿是敲打過後紅色的痕迹。眼角的淚水止不住的滴落，滿是委屈。竟想不到平日裏待自己如同親生女兒，待父親如同親友的人，竟會如此冷漠、薄情。

人心向來如此，你又怎麼會想不透呢。金玉在街上狼狽的走着，嘴角卻滿是冷笑。

一連幾次拜訪皆是碰壁，金玉已經走投無路，不知該如何。眼見着夕陽西下，便是夜晚來臨，金玉一天未進任何水和食物，早已經飢腸轆轆，身體疲憊不堪。再加上如此變故，精神上也滿是折磨。

在街上無意識的走着，再抬起頭來便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何府的後門處。何府一向是正門待客，後門不啟用，金玉不知怎的腦海里竟浮現出何溫寧滿是溫柔的面容。金玉嘲諷的搖了搖頭，但還是想做着最後的嘗試。

也許，何家姐弟是不一樣的。

帶着最後一點希望，金玉用着最後的體力敲響了何府的後門。

就在金玉滿是絕望想要離開時，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吃力的扶着牆角的磚塊，才使自己沒有倒下。

模糊間，竟看見何府後門在開啟，一個身着紅色衣裙的探出頭來，低頭看見到在地面上的金玉時，臉上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小丫鬟匆匆忙忙的將金玉撫進府內。

金玉彷彿見到了幻覺一般，竟見到何溫寧滿是擔心的神色站在自己的面前，並將自己抱住。金玉的委屈瞬間便流露出來，眼淚再也掩藏不住。她只能緊緊的拽着身邊人的衣袖，哪怕只是個夢境，她也不想讓何溫寧離開自己，猶如快溺死的人，緊緊地抓着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再次醒來之時，便見到何溫寧端坐在自己面前。手中正拿着剛煮好的湯藥。金玉低頭看着自己的衣衫，竟是已經換了套乾淨的衣服。

“何姐姐。”金玉滿是感激。感激何溫寧竟會在她最危難之時，沒有將她捨棄。

何溫寧故作生氣的模樣，皺着眉頭

“你我姐妹之間還講這些，再說我就要生氣了。”何溫寧看見金玉帶着淚的大眼睛，淚水搖搖欲墜。笑着坐到金玉的床側。

“過幾天楚兒會回來。楚兒也是對你很關心。”

金玉看着何溫寧溫柔的側顏，心中滿是暖意。金玉感激的看向何溫寧，她明白何溫寧的話，她知道何溫寧是想讓她不要太過於難過，遂將話題轉到何楚身上。

“何姐姐，我住在這裏，豈不是會麻煩——”金玉話還未說完，便被何溫寧的手指抵住正要說下去的唇。金玉不解的張着大眼睛看着面前神色認真的何溫寧。

“在何府，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相信我爹也會贊同我的。你安心住下就好。”何溫寧說罷，轉瞬展露笑意，眼神中滿是溫柔。

“何姐姐，我真的很感激，在最危難的時候，你會幫我。”金玉的眼淚順着臉頰滴落，頭痛苦的抵在何溫寧的肩膀上。何溫寧無聲的抱住她，手溫柔的拍着正在發出低聲哭泣的人的背。

在金玉入睡后，何溫寧小心翼翼的關上房門。園內一片寂靜，已是正午。

何溫寧剛剛關上房門，便聽見身後傳來溫潤的聲音。

“溫寧，你不怕金家的事會波及到你嗎？”

夏信不知何時已站在何溫寧身後，一襲墨色衣衫，手背在身後，衣着簡單卻氣質非凡。神情卻是與往常的溫和不同，眉眼間帶着些嚴肅。

何溫寧回頭見是夏信，卻是放鬆的鬆了口氣，站在台階上看着夏信，眼神中是滿滿的笑意和安心，眨了眨眼看着他。

“不怕。若是有事，王爺會保我嗎？”

少女溫和沉靜的眼中帶着調皮的笑意，夏信的心隨着樹上飄落的花瓣一般，在微風中帶着無盡的暖意，此刻炙熱的心讓夏信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悸動。

“我會保你一世平安的。”夏信認真的看着面前的少女，神色認真，脫口而出。夏信對江山社稷的執著彷彿在少女的一笑間土崩瓦解。

何溫寧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案，臉色微紅，眼眸中滿是笑意。腳步輕快的走在夏信前面，夏信則不緊不慢的跟在她身後，二人一同來到庭院中的水榭下。

水榭下，墨色衣衫的少年眉眼間噙着笑意，與往常的假意之笑不同，他是真心的。夏信輕咳一聲，柔聲對着面前溫婉秀麗的少女。手背在身後，細細看來臉色竟似乎有一絲紅潤，只見他神神秘秘的拿出一個精緻的酒壺。

“姑娘可知這酒叫什麼。”

何溫寧識酒無數，湊到夏信身旁，夏信輕柔的拔出酒塞，眼神中似有星辰浩瀚。

何溫寧識酒無數，此刻卻也被這難住，抬頭疑惑的看着夏信。

微風浮動，吹亂何溫寧鬢邊的一縷散發，髮絲痒痒的在夏信臉上拂過。

夏信滿是深情，言語間溫柔至極。

“這酒叫做金風玉露。”說罷，看着何溫寧的眼眸，緩緩道

“因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何溫寧有一瞬的驚訝，抬頭看向夏信的臉色逐漸轉紅，遂又低下了頭。

波光流轉，無言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