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旖旎
過於纖細的手腕，與他曾讀過的能凝霜雪的皓腕完全搭不上邊。倒是指甲晶瑩剔透，不像其他丫鬟那般染了顏色，紅紅白白得耀眼。
順着往上看去，是纖細的脖子，就像不堪風雨的水仙花枝，彷彿一掐就斷，卻偏偏有脾氣地梗着，挺得硬直。
巴掌大的臉頰，櫻唇緊抿。她約莫不知道，她心緒不佳的時候，也會有這種習慣。這種下意識的小動作，讓他無比熨帖又心安。
她垂着眼睛，掩住了目光中的神采。但是他知道，那雙眼睛是極漂亮的，不像他見過的那許多女子，含着羞意、算計，小心翼翼地試探別人。
她眉頭微微蹙着，已經有了些淺淺的摺痕。他想到自己幼時喂的野貓，每次見到他都會等着溜圓的眼睛討好自己，可帶回府沒多久，卻因為被下人投餵了太多食物，撐死了。
他還記得他哭着去找給祖母請脈的御醫，求他看一看奄奄一息的野貓，挨了好一頓罵。還是跟在御醫身邊的人看他哭得傷心，告訴他，貓兒跟人一樣，長時間飢一頓飽一頓餓壞了腸胃，一下子吃那麼多精細的食物難以克化。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曾撿什麼動物回來，便是有那受傷的鳥落下來，也不過治好了便放走。
直到把她撿回來。
可是，他放得走她嗎？
他試着想過忍痛放她走。可是只要一想到要讓她走，他就止不住地擔心。
她出府後能做什麼？她沒有家人，一個人怎麼生活？將來又能嫁什麼樣的人？萬一那人對她不好怎麼辦？騙了她怎麼辦？
思來想去，總還是覺得不妥當。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他要娶妻了。
她緊抿的嘴唇，是不是因為聽說了什麼呢？
“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他忍不住問道。
瑟瑟詫異地看着他，觸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雙眼。明明要成親的人是他，為什麼他的語氣，好像自己是陳世美？
瑟瑟扯扯嘴角：“祝世子與周小姐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她實在是發自肺腑地希望他們能過得好，她也想不出還有誰比周雲卿更適合林懷瑾的人。但聽在林懷瑾耳朵里，卻變了味。
她果然知道，果然，她是因此不悅。林懷瑾急急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它扭斷，眼裏卻笑盈盈的，帶着藏不住的欣喜：“瑟瑟，我心裏只有你。”
瑟瑟痛得臉色發白，扭着手掙脫：“世子請自重。”
林懷瑾發覺自己失態，連忙鬆了點勁，卻依舊抓着她不放，目光灼灼，盯得她無法躲藏：“那日你說過我后，我知道錯了。我確實輕薄了你，但我絕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想了很多很多，從前我以為我能護住你，可是我錯了。這些日子，我不怎麼理你，是因為我怕，我怕我保護不了你。”
他思緒紛雜，說話直接又混亂，但瑟瑟卻聽明白了他的真誠。這少年，真的是把心都剖給自己了。
瑟瑟臉慢慢燒了起來，腦子裏像鼓起了風，暈乎乎的。
她鼓起勇氣，抬眼看他的眼睛：“世子您為上位者，奴婢本就是丫鬟，怎麼會因為世子沒有將奴婢當小姐一般對待而責怪世子。當日……不過情急……”
燈下，瑟瑟的臉龐如開得最妍麗的金盞花，臉上的絨毛細碎柔和，籠上一層橘色光暈。林懷瑾情不自禁地攥緊手，將她拉進自己懷裏。
“我一定會想得更縝密，在能保護你之前，不會再讓人注意到你。瑟瑟，你信我，等我。”
少年喃喃自語。瑟瑟趴在他的胸口，聽着他那如擂鼓般不停歇的心音，一時目眩神迷，竟忍不住順從地點了點頭。
林懷瑾低頭，便看到她盈盈眼波注視着自己，一雙櫻唇微啟，面上一片懵然無措。
他整個人彷彿燒了起來。酒醉那晚嘗到的甘甜徒然清晰，整個人焦躁無比。
他將臉貼在她額上，卻還保有一些清明。他不知該怎麼做，只能低低問她：“可以嗎？”
他的臉滾燙，將她熏出了一層薄汗。耳邊突然響起翡翠的話“快樂一刻是一刻，說來還是你佔便宜”。她忽覺好笑，便煞風景地笑了出來。
林懷瑾已許久不曾見她笑過，一時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跟着她微微笑了起來，心中那點旖旎的曖昧感覺已盡數去了，只溫柔地攬着她，不捨得鬆手。
瑟瑟被他笑得心都化了，乖巧地偎在他懷裏，嗅着他衣上熏的香。
兩人傻獃獃坐着笑了許久，瑟瑟才紅着臉推他：“世子，別耽誤您看書。”
林懷瑾只想這樣一直抱着坐下去，不管做什麼都是好的。聞言便隨手撿了一本陣法，與她就着燈一起細讀。
兩人湊着討論，林懷瑾旁徵博引，講了許多與陣法有關的故事給她，看着她滿目崇拜，只覺得往**着看進去的兵書也有趣極了。瑟瑟卻對陣法極有興趣，兩人一個推算一個讀書，皆得其樂。直過德生在門外催促，林懷瑾才恍然驚覺已過了一個半時辰。
之前還說不讓人注意到她，接着就與她單獨在書房待這麼久。林懷瑾突然有些理解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了。
微笑着目送林懷瑾離開，瑟瑟揉了揉酸痛的面頰，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她利落地收拾好書房，魂不守舍地回到屋裏躺下，許久才淺淺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裏總有一雙明亮澄澈的眸子，滿懷愛意地看着她。每當她努力向那裏奔去，它們卻消失在迷霧中。
瑟瑟幾乎要哭出聲來，卻有隻略帶繭子的手撫上她的額。
那隻手格外溫柔，輕輕把她眉心揉開，又順着額頭撫向秀髮。就像她在破廟裏看到的照顧孩子的母親，也是這樣輕柔地撫着她孩兒的頭，嘴裏輕輕唱着歌。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不要有遺憾。不管如何，我和袁十九都會護着你的。”
翡翠的聲音似夢似幻，聽在耳中卻讓人無比安心。瑟瑟舒展眉頭，低喃幾句，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