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為何司法良知

經過兩次退回補充偵查，李燕、高峰、李勇販賣毒品案的犯罪事實基本清晰。溫暖在秦簡的教導下，在事實認定的基礎上，對定罪量刑進行初步的審查認定。

中午吃飯時間，林奕華關切地問道，“小暖，我聽說你那個毒品案子快要起訴了？”

“沒有呢，還早着呢。我現在還在寫審查報告。”溫暖隨口回了句。

“哎。。真羨慕你，有一個好老師帶着你辦案實踐，不像我遇到一個奇葩領導。”林奕華語氣中充滿了哀怨。

“咿，你們老王又怎麼你了？”方夏本能地把身體往前湊了湊，一副坐等聽八卦的猥瑣樣。

“別提了，我們老王簡直就是一朵盛世奇葩。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林奕華的語氣充滿了無語。自從被分到研究室，已經讓一心想要站在公訴席上的林奕華很是受挫，偏偏還遇到一個“啥都不管、怎麼都扶不起”的阿斗王，幾乎每天一個嘲點。

“你們老王又做什麼了？”連一向自命清高、不主動打聽八卦的薛佳佳都按耐不住了。

“哎。。你們是不知道，我們老王膽子有多肥。我們前幾天不是去基層調研嗎？我們分管高檢帶隊，回來的那天，他竟然背着我們高檢收了基層院一箱茅台！”

“額。。你們老王。。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方夏繼續八卦道。

“別提了，我也是太年輕、太正直了。可能我骨子裏就對老王充滿了不滿吧。我直接在車上彙報了高檢。結果高檢很生氣，直接把我和老王都罵了一頓，讓我們把東西退回去。”

“高檢真是一個好領導。你們老王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溫暖點點頭感嘆道。

“溫暖，你的腦迴路總是比較輕奇。”方夏總結陳詞道。

溫暖滿腦子的問好，她不懂為啥放下會這麼評價自己，但是不一回功夫，溫暖就將這個事情拋到腦後。

吃飯完，方夏和溫暖一起回了辦公室。方夏對着溫暖，突然感嘆道，“你真心沒看出來林奕華說的事情的問題在哪裏嗎？”

“這個事情有啥問題。無非就是老王自作主張收取基層院的禮物，高檢剛正不阿地罵了老王唄。”

“雖然這幾年正風肅紀抓得很嚴格，貪污腐敗之風大大縮減。但是，體制畢竟是體制，總是還有灰色地帶。比如，收取點基層院進貢的東西並不是很過分的事情。本來老王偷偷收下來，只要處理妥當，高檢也未必不會收下。但是林奕華直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那你讓高檢怎麼辦？他只能嚴肅地批評教育老王和林奕華。”

溫暖不是很相信體制內的某些潛規則，她半信半疑地聽着，並在內心安慰自己這畢竟只是方夏的猜測而已，不一定是真的。

“溫暖，這件事情對老王來說還是蠻致命的，畢竟他給領導惹了一身騷，對於林奕華，高檢頂多覺得他剛剛畢業不懂規則，學院意識太強。但是，如果林奕華和你一樣，覺得這件事情就是老王給自己惹了麻煩，不能發現自己也犯了致命錯誤的話。。。”方夏沒有繼續把話說一下，但是溫暖已經大概猜到她的意思了。

“那你為啥剛剛不在他面前提醒他？”溫暖有點着急地問道。

“我怎麼提醒？體制內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學會閉嘴，平時要多聽多看多學，但是少說話。”方夏雖然是說給溫暖聽的，但是她也是在提醒自己。因為方夏發現自己對着溫暖，總是忍不住和她多說幾句，她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正當兩人還在聊天之際，溫暖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您好。我是高峰的辯護律師，我叫孫平。請問您是溫暖檢察官嗎？”

“嗯，你好。我是溫暖。”第一次被人稱呼為檢察官，溫暖竟然覺得有點害羞。

“你好，溫檢。我今天去見過高峰了。他說他向再見你們一次，希望把事實交代清楚。希望你們能夠再給他一個陳述的機會。”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和秦簡彙報的。”

“那麻煩你了，謝謝。”

溫暖掛了電話，腦子還在盤算剛剛孫平說的話。她沒有想到之前死磕到底的高峰，竟然會想要主動交代犯罪事實。她覺得這有點太不可思議了。

“這是怎麼了？怎麼接了個電話，魂都被勾走了？”方夏打趣道。

“之前和秦簡去提審。有個犯罪嫌疑人抵死不認罪。現在律師打電話過來說，他要主動交代犯罪事實，希望我們再去提審一次。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他有了這樣的改變。”

“這個很正常啊。之前以為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現在發現所有證據都已經到位，估計他的律師閱卷后也告訴他了。那他現在只能選擇坦白從寬了。”方夏笑了笑道。

下午上班后，溫暖簡單向秦簡彙報了高峰主動要求會見的情況，秦簡點點頭，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日程表，告訴溫暖明天早上再去一趟市看守所提審一次高峰。

看守所訊問室，秦簡對着高峰，言簡意賅道，“你的律師說你想要再見我們一次，你有什麼事情要向我們交代。”

“我要舉報，我要立功。”高峰眼神中充滿了堅定，義正言辭道。

“嗯，你要舉報誰？什麼事情？”秦簡用平靜地語氣問道。

“我要舉報s派出所所長，勾結毒販李燕。”

溫暖徹底懵了，她不敢相信體制會這麼腐敗。堂堂一個看守所所長勾結毒販，這說出去估計沒有人會相信。那這個所長不就是tvb里所謂的“黑警”。

“具體呢？這個派出所所長是誰？怎麼勾結？你有沒有證據？”

“這個派出所所長的具體名字我想不起來，我只知道李燕叫馬所長。就我知道的，李燕就給了馬所長20萬。那次是我陪李燕去農業銀行城西網點取的錢，我把李燕送到大雲市場那邊，李燕下車就把這20萬現金給了馬所長。你們可以去查證。”高峰一臉肯定，說道關鍵點是甚至帶着一絲得意。

“好的，這個情況我們會去初步核實，並移送反貪局調查立案。你今天還有沒有其他事情要和我們交代？”

“沒有了。”

“對於販毒的事情，你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嗎？”秦簡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他雙眼死死地盯着高峰，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我只是收了王某轉給李燕的毒資。其他事情，我真的沒有做過。”高峰輕描淡寫道。

“高峰，我希望你珍惜這次機會。這次，要不是你律師打電話過來說你要見面交代事實，我們是不會再來提審你了。現有證據足以起訴你參與購毒販毒。你好好想想清楚，到底有沒有什麼話要和我們說。”

高峰沉默了，他低着頭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神情，內心激烈鬥爭中。過了十分鐘，他緩緩提起頭，略帶挑釁地說，“沒有。我真的沒有參與販毒。”

“好的，那今天的訊問就到這裏。下次，我們就法庭見吧。”秦簡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材料，示意溫暖可以走了。

“等等，檢察官。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你說。”秦簡停下手上的動作，對着高峰說。

“我就幫李燕收了一下毒資，會被判多久？一年還是幾個月？”

秦簡突然笑了，他指了指高峰，“高峰，你還真是天真。你真心以為你自己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嗎？只要你做了，我們就能查到，就能定你的罪。你以為李燕會護着你嗎？我今天就實話告訴你，李燕什麼都承認了。”

高峰面部的恐懼無限放大，彷彿一個華美的夢突然泡沫化、破滅化，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秦簡，希望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絲驚慌。

“不。這不可能，她答應過我，如果出事了，她會全力承擔，不會讓我有事的。你騙我你騙我。。”此時的高峰有點脆弱，有點無助。他突然像一個孩子一樣開始嚎啕大哭。自從進看守所以來，他頻繁地接受打擊，先是李燕向他隱瞞自己患有愛滋病，現在連當時的承諾李燕都沒有遵守。他覺得自己掉進了無間地獄。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你們連夫妻都不算，她憑什麼幫你擔著？”秦簡略帶諷刺地反問道。

“不會的。不會的。你肯定是想要套我的話，我不會相信的。。”高峰陷入喃喃自語中。

“高峰，我給你十分鐘，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沒有其他事情需要和我們交代。”秦簡向高峰出發了最後的死限。

十分鐘后，高峰依然保持沉默。

訊問結束，當民警帶走高峰時，溫暖發現高峰整個人都垮了。她看了看秦簡這個向魔鬼一樣的男人，“你為啥要和他說這些？”

“我這是讓他看清楚現實。現在他還有坦白從寬的機會，不然就只能在法庭上哭。”秦簡理所當然地回應道。

“可是。。。”溫暖不知道如何辯駁秦簡，她只知道秦簡有一個非常堅硬的心。

“別可是了，趕緊去辦一下李燕的提押手續，就在這個訊問室。”秦簡已經投入下一輪的工作，而溫暖的思緒還獃獃地停留在上一個環節。

“為啥還要提審李燕？”溫暖不解地問道。

“初步核實一下高峰舉報的事實。”

當李燕再度出現在溫暖和秦簡面前時，溫暖發現眼前這個女人和上次比沒有絲毫的變化，她並沒有因為高峰的背叛而有絲毫的難過，至少面上看不出來。

“李燕，高峰向我們舉報了一個事情。說你向s派出所所長行賄20萬元，這個事情你怎麼解釋？”秦簡直入主題，並不像之前那樣和李燕談心。

“我向s派出所所長行賄20萬？高峰是瘋了嗎？”李燕一臉地難以置信。

“高峰說你在農業銀行城西支行取了20萬，在大雲市場門口交給了馬所長，當時是他開車陪你去的。你怎麼解釋？”

“哦。那個不是馬所長。那個是s派出所的民警，叫馬青雲。那個錢是他向我借的。”李燕覺得這個並沒有什麼不妥，一臉淡然地回應道。

“借的？有給你借條嗎？現在錢還了嗎？”秦簡追問道。

“借條當時是沒有寫的。但是錢已經還給我了。他分了兩次還給我，一次5萬是通過現金給我的，還有15萬是打到我農業銀行的卡的，你們可以去查證的。”李燕悠悠地說道。

“好的。我們知道了。你最近在裏面過得怎麼樣？”秦簡關心地問道。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這個案子什麼時候能開庭。我在裏面一個人也狠寂寞，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因為李燕有愛滋病，所以看守所也給單獨一間。但這反而讓李燕覺得度日如年，寂寞空虛冷。

“嗯。這個案子我們已經在加快辦理了，年前應該能起訴。”

“我大概會被判多久？”

“你認罪態度這麼好，我們到時候會幫你向法官求情的。具體判多少這個是法院的決定。”秦簡說話滴水不漏。

回去的路上，溫暖出奇地沉默寡言。秦簡發現溫暖有一絲不對勁，略帶關起地問道，“怎麼了？”

“難道所謂的公務員、所謂的體制都是這麼黑暗的嗎？”溫暖不解地問道。

“怎麼說？”

“為啥一個派出所民警會跑去和一個毒販借錢，你不覺得很荒唐嗎？我們作為執法者，不是應該秉持着一顆公正司法的心來守望正義嗎？”溫暖覺得這和自己長期接受的教育不大一樣。

“嗯。作為執法人員，我們是應該秉持着司法良知去處理每一起案件，竭力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但是，這是我們對自我的要求；如果別人做不到，你不應該懷疑自己的信仰。因為只是那些人走偏了而已。”

“哦，那這個馬青雲怎麼辦？”

“把這個線索交給反貪吧。這是他們需要查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