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驚變四

身邊是幽沉的一聲嘆息，正德帝緩緩言道：“月兒，你難道就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朕說的么？”

他的聲音里，似有壓不住的頹敗情緒，陰沉得教人心中一凜。

寒意油然而生，徹骨的疼痛之中，頭腦卻驟然清醒。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命運，眼下正懸在一線。

我揚了揚臉，將眼眶中酸脹的淚意生生收回，深吸一口氣，不想讓嗓音含有半分顫抖：“皇上，那些……全都是過去的事情。”

我不想再隱瞞，也心知事到如今，任何的言語上的隱瞞都是徒勞。我所拚卻的，是他對我還有沒有一絲殘存的信賴和寬容。

他輕輕眯起了眼睛，看我的眼神遙遠而複雜，面上未見怒意，也沒有傷感，只是似笑非笑：“月兒，你似乎……欠朕一個解釋。”

我不是看不懂他此刻的神情，也發覺他幾乎是不願再給我任何逃避的機會。心頭逐漸冰涼，只能無奈一笑，理了理思緒，緩緩低語：“當年月遙入宮參選，進京的途中就曾遇過雍王，蒙然相遇，卻一見傾心……只是世事弄人，他娶了別人為妻，而我……”

我稍稍一頓，有些說不下去，只聽他冷冷一哼，接道：“而你卻不幸被皇帝看中了，是么？”

我一驚，抬眼去看，卻見他眼中已蓄起了冰霜，面上亦是徹寒的嘲諷神色，繼續冷冷道：“想不到啊，竟然是朕……活活拆散了一對怨侶！”

我知道他此刻心中醞釀著的是怎麼樣的情緒，這一世，他恐怕最容不得的便是他人的背叛和欺瞞，而眼下他所得知的真相，卻是對他最大的諷刺和侮辱。要怎樣，才能夠將他此刻的怒意化解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暗咬了咬牙，我鼓起勇氣直視相他的雙眼，執意讓自己的語氣堅決如鐵：“皇上，月遙並非有意欺瞞，只是天威難測，又有誰敢恣意觸犯聖顏。這多年相處，月遙的為人，您應該知曉。縱使世事難以盡如人意，月遙卻也不會違心去做自己所不願意的事情。我所做的決定，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口中的話越說越急，我心知他已存下芥蒂，只怕……是再也難以原諒這曾經背着他發生的一切。可我仍不願捨棄，只恨不得淘盡所有的肺腑之言。

可是他的面色依舊是那樣的森寒，我只像是拼盡了全力，一番話了，忍不住滿心的疲憊，我收住了話音，放低了所有的姿態，將心底所有的柔情悉數含在眼中，用從未有過的懇求語氣凄然道：“月遙並不是一個沒有心的人。無論您此刻信或不信，今時今日，我全部的希翼，便是能一輩子侍守在皇上身邊。只要……還有這個機會……”

我已經耗費了所有的努力，可他依舊面無表情，聲音卻愈加遙遠起來：“信……你要朕如何去相信？前一刻，朕還在想，縱有些往事，也不過是過眼雲煙，也許這世上，並沒有什麼是不能夠原諒的。可就在方才，你竟能夠為他而落淚！月兒，你一向堅強，從不肯輕易示弱，就連當初痛失我們的孩兒，你又何曾淌下過一滴眼淚？朕忍不住在想，究竟是有多深的情意，才能教你動容至此？而在你的心目中，這麼深的情意，朕又可曾有過？”

他的一字一句，像是看不見的利器，狠狠鞭撻在我臉上、心頭，劃出一道道傷痕。

他的話還在步步緊逼：“朕曾經說過，最為看重的，便是你對情意的執着。而是直到今日，朕才真正看清，這分執着究竟又是為了何人！月兒，你瞞得朕好苦！今生今世，朕唯一一次用盡了滿腔的心血去愛一個女子，想不到，結局竟是這樣絕妙的一個諷刺！”

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全身的氣血像在這一刻被抽了個乾淨……原來他所在意的，不是欺瞞，不是背叛，而只是……一個“情”字。

可是這個“情”字，又要如何才能證明給他看？

對他的那些眷戀、依賴、景仰、歉疚……林林總總的這一切情感之中，又可曾有愛？

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空曠的大殿中，我與他二人靜靜的四目相對。他的眉眼間，再也不見往昔的愛戀與寵溺，竟似乎有些慈悲和憐憫。我清楚的看見了他眼底那暗沉的傷痛，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安慰。直到他的身子動了一動，揚聲道：“何壽！”

殿門吱呀一聲開啟，何公公幾步進來，躬身立在我身後不遠處。

正德帝立起身，背轉過去，不再看我一眼，簡略道：“傳朕的旨意，怡妃於御前不敬，責永拘於熙韻宮，禁足思過，非詔不得覲見。”說罷，頓了一頓，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嘆道：“下去吧。”

我無聲的看着這一切，竟覺這一幕與多年前是那麼的相象，只是這一去，又有沒有可能再回得了頭來？

突然想起這也許是與他的最後一面了，我極力的思索，想找出還有什麼要對他的話，此時不說，也許，便再也沒有機會。

但是，到最後，千言萬語卻都有口難言。我揚起臉，努力想把他的身影映在腦海里，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皇上，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