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杖責青伊
馮道狹長的雙眸，刀鋒一樣豎起的眉頭，無處不表露着他的憤怒。
孫婉蓉的臉在他的指間被捏的變了形，一雙好看的鳳眼泛了紅，淚水含在眼眶好像頃刻間就可以滑下來，仰着不能開合的下顎，艱難的在喉嚨里發出柔弱的哭音。
她的雙手一顫，似握而畏的環着馮道的手腕，使勁搖着頭，表示自己沒有逾越的膽子。
隨着她的身體不自覺的輕輕地顫動，淚水滑落到馮道的指腹，帶着溫熱的濕潤。
馮道蹙起的雙眉再次緊了緊，面前的孫婉蓉柔柔弱弱，眼中流露出的委屈和那雙讓人憐惜的眸子，讓他提起來的怒火停止了燃燒，輕哼一聲，無奈的鬆開了手。
孫婉蓉得了喘息，削尖的下顎上明顯的留下幾顆指印，“老爺冤枉啊，瑤兒的婚事妾身也是傳來聖旨才知道的。況且瑤兒那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當年就是自作主張在聖上面前自求的姻緣，這又怎麼是我這個做娘的做的了主的……”
“啪！”馮道將手邊的茶杯重重的摔在了桌案上。
“做不了主？做不了主她是如何得到宮中的消息，能夠每日有理由、有機會去永寧公主那裏候着皇上？
你倒是給我說說看，瑤兒整日裏做些什麼，你這個做娘的會一點風聲都不知道？”馮道的聲音如洪鐘一般響徹在耳。
孫婉蓉被嚇得一個顫慄，神色卻依然無辜的讓人橫生憐憫，“妾身只以為是永寧公主即將出嫁，瑤兒與永寧公主情誼深厚，才時常去宮中與公主相伴，也不曾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哼！”馮道冷哼一聲，抬腳甩開了孫婉蓉再次伸過來準備服侍他的手，瞟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葉擎，“把他帶進來。”
葉擎隨後便從門外帶進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見到馮道諾諾的見了禮，眼神不自覺的掃向屋子另一個角落裏站着的婢女，正是孫婉蓉的貼身丫頭青伊。
“大人，這位就是宮裏頭給府上幫忙打理傳消息的小公公。”葉擎在馮道近身處說道。
馮道微微頷首，對小太監問道：“是誰讓你這麼做的？你可知道私傳宮中消息可是重罪！”
那小太監面上略微僵滯了一瞬，而後帶着奸笑：“奴才知道，但是奴才想着需要消息的是大人您的府上，所以就算是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也得……”
“說是誰！”馮道加重了語氣，讓人不容遲緩。
“是……是她。”小太監將手指向一旁的青伊，雖然被嚇得有些結巴，但語氣很是肯定。
馮道順着小太監的手看了一眼，冷着臉又確認一遍：“你確定沒有認錯？”
“千真萬確，絕不敢欺瞞尚書大人。”小太監彎腰頷首的回了話。
青伊原本深埋着頭，聞言抬起頭狠狠地瞪了小太監一眼，而後對上了馮道威怒的目光，靈動的雙眸在再也無法安定，片刻躊躇后，虔誠的跪在地上，乞求道：“是……是奴婢瞞着主子去做的，主子她並不知道。老爺，您要罰就罰奴婢吧……”
“還真是個好奴才啊。”馮道只瞥了青伊一眼。
而後又看向小太監，“管好自己的嘴，高公公手底下不好混，但是也要學會護着自己的剩下半條命，知道么？”他的語氣雖平淡，但小太監已經被震懾的有些不知所措，小太監在皇宮也混了幾個年頭，聽說過尚書大人的為人做事之風，若馮道繼續跟自己追究下去自己絕撈不到什麼好，連連點着自己的腦袋，捂緊了嘴巴，被葉擎揪着走了出去。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敢說不知道？”馮道將雙腳拿出來，一邊擦拭着，一邊質問。
孫婉蓉仍跪在原地，面不改色：“妾身委實不知。”
“竟然還嘴硬！”馮道一怒之下將手中的擦腳布，直直糊在了孫婉蓉的臉上，孫婉蓉沒有躲避，伸手接住了從臉頰上滑下來的擦腳布，臉上又加重了幾分委屈與不滿：“妾身真的是不知啊！”
孫婉蓉似是想到了什麼，扭轉過身對青伊責備道：“你竟然敢背着我擅做主張，就算是大小姐胡鬧，你也不知道阻攔嗎？虧我平日裏覺得你是最機靈懂事的，竟讓我如此難堪，明日我便把你發賣了！”
青伊跪地膝行至前，哭着訴道：“奴婢知道錯了，可大小姐的脾氣，夫人也是拿她沒辦法的呀，更何況奴婢只是個下人。”說著青伊又向馮道跪了過去，繼續哭訴道：“這件事千真萬確與主子無關，老爺要懲罰，就懲罰奴婢一個人吧，奴婢願意接受懲罰。”
青伊將頭深深地叩在地上，孫婉蓉跪在另一旁，抹着眼淚，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將馮道看得實在是累得慌。
馮道伸腳穿上鞋襪，行至深跪在地一動不動的青伊身邊，狠狠地踢了一腳：“我真恨不得發賣了你！”而後又看了一眼一直跪在原地抹着眼淚，滿屋子都是她的抽泣聲的孫婉蓉，厲聲對青伊說了句：“她是你哪門子主子？這個府上的主子只有我和夫人！你倒是忠心，想一個人受罰。
葉擎，把她拉出去，杖責八十，你若受得住我便饒了你。”
八十杖，青伊的小身板還不碎了！
葉擎拖着青伊的身子往外走，青伊嚇得瞪圓了眼睛，對孫婉蓉求救道：“小娘救我啊！我家裏還有母親，我不想死……”
“求老爺從輕處罰青伊，八十杖下去她哪裏還會有命活。”孫婉蓉拽着青伊的手不放，但哪裏抵得過葉擎的力道，一個踉蹌，手中的人被帶了出去。
片刻傳入耳中的是一下又一下的杖責聲和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痛徹心扉的叫聲，震得孫婉蓉的額頭滲出珠子大的汗水，她跪在地上，拽着馮道的衣擺央求道：“不管怎麼樣，外人看來府上還是個大喜的日子，老爺千萬不要因此傷了人命啊！”
哪知孫婉蓉不說還好，一提喜字，馮道更加怒上眉梢，“給我打！”
“啊！……”室外青伊的叫聲越來越弱，讓人的心也跟着變得越來越懸。
青伊從小跟在孫婉蓉身邊，主僕情分深厚似於親情，如何的鐵石心腸也不得不落淚，她跪在地上，不斷地磕着頭繼續勸說：“請老爺看在妾身多年盡心服侍的份上繞了青伊吧，我身邊就剩下這麼一個陪嫁的丫頭，她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不能再打了……
就算老爺不念及我，也要顧及一下夫人吃齋念佛十幾年，終於求得二小姐的歸來，上天有好生之德，老爺千萬不要為此動怒傷及性命，損了神佛的護佑。”
馮道緊鎖的雙眉收了收，沉默了片刻后對葉擎點了點頭。
在葉擎手下受了三十杖的青伊，下肢已經麻木，被汗水浸泡的蒼白面孔，雖傷的不輕，但總算是沒有傷及性命，被扶進房間修養，估計沒個十天半個月是下不了床了。
馮道發了一通火，憋悶的心情多少舒暢了些，雖仍眉頭緊鎖，但語已略顯平和，“瑤兒的婚事，我會想辦法解除掉，你和瑤兒別再給我惹麻煩！”
孫婉蓉一愣，調整了一下鼻息，方才的驚嚇還沒有緩過勁兒來。
“可這不是皇上都已經下了賜婚的旨意了嗎？這怎麼能說解除就解除掉呢？”孫婉蓉心裏有些急了，這可是自己跟瑤兒經過精心策劃才促成的婚事，怎麼能說廢除就廢除！
隨後連忙拉回自己的話頭道：“妾身是擔心給老爺帶來沒必要的麻煩，這畢竟是聖上的旨意啊。”
馮道深嘆了一聲，“當年瑤兒在皇上面前擅自請旨，我雖不悅，也只因不看好玄王罷了，這些年也沒有逼迫瑤兒出嫁旁的人家。可最近祁王屢次暗示於我，他看上了我們瑤兒，我正是為難的時候，皇上卻下了這道旨意，你說我該如何？”
“就算是祁王他看上了我們家瑤兒，那也扛不住我們瑤兒已經被聖上賜婚了呀，而且這聖旨恐怕也不是祁王能改的了得。”孫婉蓉緩緩站起了身，舒了舒久跪的膝骨，重新為馮道斟了一碗茶。
馮道只掃了她一眼，接了茶水，示意她坐在一旁。
孫婉蓉沒有落座，而是站在了他的身後，輕輕的幫他揉捏着肩膀。
“依你的意思，我應該在祁王面前裝糊塗，讓瑤兒奉旨完婚？”馮道挑起眉毛問道。
孫婉蓉面帶疑問：“有何不可？”
馮道將茶碗輕叩，只小酌了一口，斥道：“婦人之見！一紙婚約對皇上來說此時只想將玄王穩在都城，也並不是非瑤兒不可。可祁王是未來的儲君，又視玄王如虎狼之敵，你要我怎麼選？
瑤兒就算不嫁給祁王，嫁給個小官小戶的人家也不能去嫁給玄王！將來新君登基才是長遠之慮。”
“可這聖旨都下了，這……”孫婉蓉擰着眉頭，面露難色，馮道的話讓她的心裏打起了鼓，如此一來，豈不白忙活了一場！
馮道看着她道：“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管好你自己。不要再縱着瑤兒胡鬧！她的婚事你也做不了主，若再讓我看到她胡鬧，不管你知不知情，我都一塊辦了你。”
說罷馮道氣勢凌人的看了她一眼，便起身離去了。
留下面色愁容的孫婉蓉，她倒也不是多中意玄王，只不過一直擰不過馮傾瑤對玄王的那顆痴心。如今聽馮道一分析，倒也更加的覺得祁王殿下才當真是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