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空屋不空（3）
庄笑陽獃獃地看着他：“她……死……了嗎？”
他搖搖頭：“去的時候還沒有，還剩一口氣，鬧得鄰居都跑來看。但是進醫院后，呆了一天一晚上，還是死了。她給我留了張字條，叫我跟鄰居別說真話，就告訴他們說她沒死，活過來了，被她家裏人找到帶回家去了。拿來出租的房子再好如果死了人，就沒人敢再租了。我照做了。”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庄笑陽覺得呼吸困難。
“後來房子就一直空着，再沒有第二個人找上門來說喜歡那裏。這次想想還是決定租出去，沒想到卻看到你倒在裏面，把來看房子的人也嚇跑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自殺嗎？”突然，他對紅影的過去產生了強烈的想要知道的**。
他仰頭看向天花板：“也許是太孤單了吧。滿世界都是人，可是沒有一個能停下來跟她打個招呼，認真地交心地打個招呼。就算以前有過，還一起走過一段路，後來也沒有了。”
“既然這樣，那她又為什麼要復活呢？”他低聲說著，幾乎是在問自己。
“也許，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發現這世上還有可留戀的東西吧，至少她活着的時候還能聽聽電台音樂打打熱線什麼的。”這時，他說話的口氣也變得和氣了很多。
“什麼？”他呆了一下。
“我去收過兩次房租，看到她都是在聽電台，坐在那破沙發上。她不出門玩，不看電視，不上網吧，就是聽電台。她說她能從早聽到晚，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歇着，哪怕睡著了也讓它開着。”
“那午夜台呢，午夜台她聽哪個？”
“不太記得了，好象是跟失眠有關。”
“聆聽入夢？”
“對對，應該就是這個欄目。”
庄笑陽怔住了，這就是他主持的欄目。那時他剛到電台沒多久，台里說他聲線很好，很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就讓他做了這檔節目，沒想到反響不錯，就一直堅持下來。
“怎麼，你也愛聽？”
“不，不。”他一邊搖着頭一邊陷入自己的胡思亂想。
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一直就有人說我那房子有問題，看來是真的。”那人冷不丁說。
“什麼？”庄笑陽一驚，從胡思亂想中把自己扯出來。
“說它沒人的時候比有人的時候還熱鬧，勸我不要把它租給別人。本來我不想信，現在看來真的不能租。”
“你是說……”
“那已經是個奇怪的地方，有些東西兜兜轉轉就出現在那裏，除了仇恨和血，沒有其它辦法可以解脫。”
“仇恨……”
“嗯，要麼被仇恨殺死，要麼用仇恨殺死別人。就象一個漩渦，吸引着我們吸引着很多人進去，它就不停地轉下去。那個王后，她用仇恨殺死了那對父子。如果當時你救了他們也許事情會是另外一個樣子。可你沒救，你就成了他們仇恨的對象。”
“你……什麼意思？”
“別回到那裏，只要回到那裏你就必須面對仇恨和血。”他蒼白的臉帶着黑眼圈逼近他，聲音又低又慢，整個人顯得更老態了。
庄笑陽愣愣地瞪住他。
“又害怕了？”他突然笑起來，“越害怕就越容易碰到害怕，你就會一直害怕下去。懂嗎，小夥子？”
“你知道什麼？”他驚異地看着他嘴角的笑。
“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可以以我的年齡對你說，這世上有些事可以等，事緩則圓嘛，有些事卻不能，特別是害怕。越等就越糟糕，越等就越恐懼，總有一天你會瘋掉。這個我有切身體會，而且正在經歷着。”
“你在經歷什麼？”
“不能告訴你。”他搖搖頭，“就當是我給你的一謎語，總會有解開的那一天。”
“又是一個……謎語，為什麼……那麼多……謎語？”他突然覺得頭痛欲裂。
“記住，你要勇敢。我希望有一天那個空屋能真正空掉。”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他想大叫，頭卻痛得更厲害了。
他沒再說話，只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他一隻手，用力握着。他能感覺到他手的顫抖，那顫抖讓他恐懼。“我頭痛！”他終於痛苦地哼道。
“我馬上叫醫生。”他好象這才醒悟過來他是病人，立刻起身出門。他這才發現他不但個子不高，還有一條腿是瘸的。他就這樣一拐一拐地從他視線里消失。
他腦子裏混亂一片。那個漩渦，那個巨大的漩渦，它早已旋轉在他生活里，把他象個小螻蟻一樣吸進去，任他怎麼逃都逃不掉。而現在，另一個漩渦又張開了，張開在一大片巷子的深處。他看見那座空屋靜悄悄地化成錐形，飛速旋轉在密密層層的房子中間，無數不可名狀的影子被“嗖”地吸進去卻沒有人看見，只顧埋頭走自己的路。這些巷子四通八達，一個迷路的人，根本不知道這從里進去會從哪兒出去，又或者轉回原路茫然四顧。他就是那個迷路的人，滿懷着失去方向的恐懼和自己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的迷茫，這比失去方向還要令他害怕，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下面還會發生什麼，又是為什麼發生。
“你就是在這裏被搶的嗎？”站在一個巷子口，王奇問喬麗娟。
“嗯。”喬麗娟點點頭，“然後他們就跑進去了，跑得很快。”
“那我們進去看看。”
“有用嗎？”喬麗芬疑惑地看着他。
“也許吧，至少說明他們對這裏很熟。這些巷子，如果不是從小在裏面長大的恐怕很難摸得清，說不定他們就住這哪裏。”
想想覺得有道理，喬麗芬就和他一起向巷子深處走去。在她的意識深處，她一直覺得指使那兩個人搶劫她的女人一定跟笑陽有關係，她一定知道他現在在哪裏。知道笑陽經歷的怪異的事，她已經不敢下曖昧的結論，只希望早點找到他。但這就象大海撈針，別說找那兩個人，就算是找到了他們也未必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的心情有點灰暗，可是看到王奇的那股認真勁她又有了信心。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見一座小樓，雖然只有兩層很矮小，被那些比它高的房子襯着卻顯得很突兀，就象一條還算平整的地平線突然無端地陷下去一塊。他們迎向那房子越走越近，水泥外牆，漆紅的小鐵門被一把黑色的鎖結結實實地鎖住。兩個人都朝那裏多看了兩眼。
“空的吧？”
“嗯，應該很久沒人住了。”
兩個人從房子前經過，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