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旱②完
巡警們不是第一次來了。
天氣炎熱，創衛又快開始了，出巡次數就多了起來。南湖路這邊的異常，他們也不是第一次發現。
差不多每天凌晨時分，這最後一次歸隊前的巡查，都能看到這裏水噠噠的痕迹——那是小女娃力氣不夠，拖不動大水桶，用瓢舀水時不小心灑落的。
原本是半點都不起眼的，可是這是什麼天？
這一片的草坪綠樹眼看着是沒活路了，巡警們天天看着，也揪心啊。
但唯獨這一塊兒，樹雖然沒什麼精神，但卻還是綠的。
這就奇怪了。
……………………………
他們夜裏巡車，經常能逮到一些趁夜打擦邊球的人，這一片的花草樹木都沒人管，唯獨這幾棵還留有生機……
這怎麼想都不像是單純愛護花草的，必定有什麼大陰謀！
比如說，多年前在樹下埋了什麼東西，原本以為萬無一失，卻沒想到今年天旱，樹都要枯死了。
一枯死，這不就得換新的樹木嘛，到時候那大鐵鏟往地下那麼一伸——好傢夥！
這就暴露了。
…………
以上，就是巡警們暗地裏琢磨的，最有可能的可能。
但是這個事兒吧，並沒有什麼實質的證據，他們想要做出點成績來，還得實打實的逮住才行。
可巡邏這一塊，也不能24小時都盯着，前幾次每次來時，對方都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這回好不容易逮着機會，他們可着實在旁邊蹲守了好一會兒，眼看着對方趁着黑燈瞎火的把事幹完了，這才一踩油門上前來。
…………………………
小女孩的小車，跑的實在是慢，猝不及防之下，便直接被攔在了當場。
她瑟縮着，整個人都恨不得蜷成一團，哆哆嗦嗦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或許日夜操勞導致，原先略帶白胖的小臉，此刻已經有了微尖的輪廓，帶着孩童不該有的憔悴，大眼睛圓溜溜的瞪着，柔弱又可憐。
咦咦咦？
巡警們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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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以為能逮到個大魚呢，怎麼搞了個半天，是個小孩子啊！
而且這車破破爛爛的，看人家短胳膊短腿，也不知道是怎麼蹬過來的——這誰家的熊孩子？！
張嘴要喝問，瞅着對方怯生生的模樣，到底又拚命把火氣忍了下去。
——白蹲守了這麼幾天了！
…………………………
巡警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沮喪的嘆了口氣，接着上前問道：
“小姑娘……”
話音剛落，便見小女孩一咕嚕從車上栽了下來，啪嘰一聲磕在路面上！
“嘶——”
幾個大老爺們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把她抱起來。
只見對方白生生的胳膊腿上，立刻就有了淤青和紫紅的痕迹，一雙大眼睛裏淚珠轉啊轉，在眾人屏氣的時候，“啪嗒”一聲墜落下來。
“你別哭啊—”
幾個大老爺們有些手忙腳亂的。
“小姑娘，你誰家的孩子呀？怎麼大半夜的在這路上？”
小丫頭抽抽噎噎：“我，我沒幹壞事……”
巡警頭大如斗。
………………………
“那你先告訴我叔叔，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大半夜的在這裏？”
“我，我叫阿蓮。”
阿蓮……
這名字不像現在小孩子時興的名字……不過無所謂，好歹此刻哭的不那麼厲害，他們就接着問道：
“那你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電話號碼是多少，你記得嗎？”
“那你家在哪兒？你記得嗎？”
阿蓮忍不住又抖了一下：“你要把我捆起來，帶走嗎？”
巡警連連搖頭：“不不不。”
“叔叔就是想把你送回家去，你先告訴叔叔，你還記不記得家在哪裏？”
她哽咽着，到底沒那麼害怕了。
“記得。”
“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我只知道怎麼走。”
——那也行。
巡警們對視一眼，心頭微微鬆了口氣。
接着，他們才想起今晚的重點：“你大半夜的，騎着個小車在這幹嘛呢？”
離的近了，他們才發現，這哪是什麼小三輪，這分明是小孩子的玩具——
撐死了也就1.2米長的小三輪，底下車軲轆都很小，上邊扣着一個碗狀的碩大的桶？缸？
綠油油的，帶着褐色的痕迹。
巡警不着痕迹的湊近聞聞，嗯，一股子草木味兒和水腥氣。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阿蓮癟癟嘴，又有點兒想哭了。
“大樹爺爺給我遮風擋冰雹，救了我一命，現在天幹了，沒有水，阿蓮家裏有水，阿蓮來給他們送……”
……………………………
這話要是從大人嘴裏說出來，在場估計沒一個人相信的。但此刻，這樣小的孩子……
巡警們哭笑不得，去看了看那些樹，心裏不知為何卻又一陣滾燙。
今年5月初，錦州確實是有過一場短暫的冰雹，下得又急又猛，據說有行人和車都被砸傷，砸壞了。
但錦州綠化做得好，有許許多多的樹攔着，所以事態倒不怎麼嚴重。
………………………
小孩子的心啊……
幾個人想到這件事，瞬間沒了今晚的憋氣，反而隱隱有些愧疚。
但是，情緒歸情緒，他們還是蹲下來仔細跟她講：
“預報說，再過一天，沿海城市就要有颱風，到時候我們這裏肯定有雨的。你一個小孩子，每天夜裏瞞着爸爸媽媽偷偷跑過來送水是很危險的，這兩天先不要再做了，樹肯定可以等到雨水的……可以答應叔叔嗎？”
“真的會有水嗎？”
阿蓮睜大眼睛，滿臉期盼的看着他：“阿蓮那裏的水也沒了。”
巡警們點頭：“一定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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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騰，他們把阿蓮的小車放在皮卡的后鬥上，就按着她指引的路，把人送了回去。
到地方了這才發現，目的地是兩公裡外的別墅區。
兩公里……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阿蓮還有她的小車來說……
這麼遠呢！
看看小車，再看看小車上不知什麼材質的大碗，他們只覺得心都快化了。
而在這時，阿蓮不知道什麼時候推着小車，已經迅速了跑遠了。
“謝謝叔叔——”
夜風裏，傳來她清脆的嗓音。
別墅區入門就是小樹林遮擋視線，巡警們什麼都看不到，正猶豫着，卻接到了別處的報警電話，想想小孩子回家了應該會很安全，就趕緊離開了。
……………………………
兩天後的傍晚，眼看天邊滾雷陣陣，暴雨將至。
南湖路邊幾棵倖存至今大樹也難得的振奮起來：“水汽！好多的水汽！要下雨了——”
這下子，奄奄一息的幾個同伴也都來了精神！
這時候，他們才敢多說話：“前幾天偷偷來給我們澆水的是誰呀？”
多虧了她，他們才能撐到現在。
…………………………
“我知道我知道！”
樹根底下一簇小草叫道：“她也把我救活了哩！這一片，就我活着！”
小草也有精神的很：
“我醒的那天晚上，她剛被人類發現送走——是阿蓮！”
“阿蓮？！”
大叔們也來了精神。
阿蓮是他們根部那個堤壩角落裏意外生出的一支蓮，長在角落裏，平時可愛聽他們幾個老頭子嘮叨了。
“阿蓮不是早幾個月被一個大老闆意外看上，當什麼風水花……連着底下的藕根一起帶走了嗎？”
“小丫頭臨走還哭哭啼啼，說謝謝我幫她擋上次的冰雹呢……”
“我沒看錯呢！”
小草叫道：“她跟我說她是撿破爛弄來了一輛小孩子的車，然後把自己沒長成的蓮蓬化成了水碗，這才能每天夜裏從她那池子裏帶水呢……”
就是可惜法力低微，能做的實在有限。
“不過，”小草搖頭晃腦：“阿蓮說她的蓮子都還在水底呢，明年肯定能開滿池子，到時候能力強一點再來看我們。”
“阿蓮啊……”大樹們感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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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雷越來越頻繁時，幾位巡警一身汗透的坐在路邊，正跟同事討論着那天晚上的事。
說著說著，他們側頭看向一旁的同事——
“小顧，你不有個親戚在那雲海別墅做保安嗎？裏頭環境怎麼樣啊？”
叫小顧的人一愣。
“楊哥，你記錯了吧，我親戚那是在雲天別墅。咱們市裡只有一個雲海別墅，兩年前還沒打地基，開發商不就鋃鐺入獄了嗎？那是個爛尾樓，如今一個人都沒有，周圍的老太太們在那裏種菜呢，還能怎麼樣……”
他姑就在裏頭辟了一塊兒菜地。
他說著，也可惜的嘆了口氣。
“五月初那會兒我去拿菜，還看到裏面小水塘子的一棵荷花還是蓮花剛打了花苞，還想着開花挺早……結果前天一看，水池的都干到底兒了，綠葉子蔫巴巴的……”
“不過啊，花肯定是開過了……就是我沒找到蓮蓬。”
他說著，隨意嘆道：“但願這次下雨，那蓮花還能再長吧。”
話音剛落，遠處一陣驚雷，暴雨噼里啪啦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