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岩是一個很懶散的人，她最大的愛好是在每天機甲維修課程結束后，回到宿舍泡個澡、打個全息遊戲，再聽同宿舍的莉莉八卦亞修城的各種大人物的小道消息。

在這個巨獸橫行、人類避入地底的時代，她是抱着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態活着的。雖然亞修的高層總是把“一切都是為了人類重回地面”掛在嘴邊，但這並沒有影響她的腦等級測試[腦等級測試是每個人都要進行的，公開公正，測試一個人的大腦天賦]——一直都是F等，所以充其量只能當個機甲維修兵，做不了什麼大貢獻。

可是即使做個機甲維修兵，陳岩下士也是個不太負責任的兵。此刻，她雙手扒在飛行器的真空觀察窗上，略帶興奮地看向外面的天空。

飛行器平穩盤旋在距離地面千米的高度，以方便這些眼力不夠的菜鳥們觀摩學習機甲作戰，在之後的維修作業中更順利。

地面上，銀色的巨大機甲與一隻二級巨獸正在對峙着。

這隻二級巨獸外形肖似放大了幾千倍的蜥蜴，黃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對面的機甲，口水滴落在地面上泛起白煙，賣相十分噁心。

過了一會兒，它耐不住氣氛率先發起了攻擊。機甲靈巧地避過，怪獸一嘴咬空。猛然閉合的上下顎的牙齒撞擊在一起，發出尖銳的“咔嚓”聲。

這讓飛行器上的學員們不由自主地縮緊肩膀。那些老資歷一些的學員裝作很熟練的樣子，對第一次來的學員們嘲笑：“這算什麼，沒見過世面的菜鳥。”

大多“菜鳥”回敬他們的學長一個白眼，陳岩則依舊在不錯眼地看着天空。旁邊的一個學員用手肘碰了碰她：“哎，看什麼呢？難得能現場觀摩，抓緊機會啊。”

陳岩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難得能出來放風，是應該抓緊。”亞修城的人類常年生活在底下，所以很多人都把這種來到地面的機會稱為“放風”。

那學員見她不聽，搖搖頭也就不管了，興奮地繼續看向下方。

怪獸與機甲的搏鬥帶動着空氣形成漩渦，就連在千米高空的飛行器也被強大的氣流波及，時不時發生偏轉，又很快被駕駛員控制住。

巨獸的扑打幾次都沒有奏效，急躁起來。銀色的機甲卻顯得格外冷靜，順勢抓住對方的前肢一帶一拉，巨獸隨即摔了個大馬趴。

它顯然對自己的現狀十分不滿，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陳岩的耳朵第一次接收到如此大分貝的噪音，抗議地反饋出一陣陣耳鳴。

然而還沒等到學員們發出抱怨，飛行器的高度突然下降，失重感襲來。之前飛行器也有過這樣的飛行軌跡，大多數人都習以為常。

可是這次的航線太詭異。在透過觀察窗中迅速逼近的視野里，陳岩甚至看到了怪獸金黃色的眼睛。對方也很疑惑，醜陋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一隻沖向老虎的找死的山羊。

就在險些要上演一出“羊入虎口”時，飛行器又毫無預兆地拉高。所有學員都被慣性力壓得緊緊貼在安全裝置上。陳岩艱難地把貼在觀察窗上被擠壓變形的臉拉回來，對飛行器奇怪的軌跡很疑惑。

駕駛員麥肯上尉有着豐富經驗、以及優秀大腦，不會讓飛行器降低到觀戰的安全距離以內，防止被戰鬥波及。

正在這時，艙內響起一個聲音：“飛行器上所有人員注意，我是機甲操作者蘭斯.梅納德上校。”大家一致的目瞪口呆，還從沒有學員在觀戰時與機甲操作者對話的先例。

所有人條件反射地低頭看向地面上的銀色機甲。

“你們的駕駛員被腦控者入侵，正在試圖攻擊我；限你們三分鐘內接管飛行器主動權，否則將被摧毀。”

艙內一片寂靜。繼而炸開了鍋。

“不可能！麥肯上尉的大腦怎麼可能被控制！”

“憑什麼摧毀飛行器？這架飛行器上有兩百多名學員！”

“蘭斯上校，你無權決定這件事！”

“攻擊機甲又不是我們的操作，你不能殺死無辜的學員！”

然而無論他們怎樣憤怒地質問，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地面上，機甲與怪獸的戰鬥仍然在繼續。而這架飛行器正在不斷地變換角度，試圖干擾甚至阻礙機甲的動作。

陳岩看得很清楚，機甲的手臂在幾次就要砸到飛行器的時候驀然停住，這讓它在戰鬥中被動起來，採取規避動作。巨獸不明所以地得意起來，咆哮聲驚天動地。

他們都知道蘭斯上校的提議是合理的。顯然這架被控制的飛行器為了阻止機甲，抱着“同歸於盡”的目的。

入侵者接管了飛行器的主動權，待到摧毀了機甲后，再來個“自殺”，飛行器上的學員只能算個添頭。

按照以往的情況，運送機甲的飛行器編隊會留在附近，或者在上空盤旋以防意外情況。可是非常不巧的是，這次與蘭斯上校配合的駕駛員剛剛接到緊急通知需要回基地一趟。

如果飛行器編隊還在，他們可能還有一線轉移的可能，但是現在卻沒有任何退路了。

因為機甲的打造需要耗費龐大的資源，更不用提一個機甲操作者的培訓使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機甲出戰都是執行非常重要而且緊急的任務，但是這架飛行器上只有一批無用的學員。

二選其一，就算是軍部也不會對蘭斯上校的決定有任何異議。

學員們經過最初的憤怒、質問，漸漸無聲了。艙內詭異的安靜。他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恐懼和絕望。

駕駛飛行器需要豐富的經驗，最重要的是大腦介入速度以及開發程度都達到一定標準。否則冒冒失失地連接駕駛器，會造成大腦全面崩潰。

而這些技術兵，大部分是因為大腦參數指標不合格而無法從事科學院的研究，被派來做維修兵。讓他們操作飛行器，還不如讓科學院的研究員們去跑個一萬米。

大家開始相互推諉。

“誰是高年級的學員？”

“對，這種時候應該讓學長出面。”

“少來，學員的大腦都是沒有經過測算的，讓我們去送死嗎？”

沒人上前。此刻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鐘。

陳岩是低年級的學員，又是女性，沒人注意到她。

可是她還不想死在這裏。雖然她的生活總是被莉莉嘲笑過得渾渾噩噩、毫無理想，但是她其實是有理想的：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意願，擁有不被操縱的生活。

所以她不願意暴露自己大腦水平，因為一旦那樣就要開始無休無止的“為亞修奉獻”，雖然能夠拿到更好的報酬。一旦擁有出眾的能力，又沒有相應的成果，那簡直就是一場災難——亞修會停止這個人的一切供應，直到被懲罰者願意繼續工作。

那樣就距離她的理想太遙遠了，所以她寧願只做一個F類技術兵。

想到她臨走時，同宿舍的莉莉還開玩笑：“下士陳岩，留神別被怪獸踩扁了！”沒想到她還沒有幸被怪獸的爪子光臨，就已經要被自己人殺死了。雖然一個F類學員的大腦很廉價，但是自己的性命卻很珍貴的，可不能死在這裏。

陳岩迅速拉起安全裝置起身。“你瘋了！”旁邊跟她同級的學員大聲說道，“沒有安全裝置你會被彈得飛起來！”

她又坐下，想了想低聲對他交代：“如果我回不來了，請轉告莉莉，我會永遠記得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並且希望她有了新的室友后不要那麼快忘了我。”但願那個高冷的女人能夠為自己的死悲傷那麼一小會兒，陳岩想。

說完，她敏捷地跨過旁邊的座位，在過道上跑起來。飛行器不停地變換速度和方向，陳岩抓住一切能夠借力的物體，快速到達駕駛艙門。

艙內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個瘦削的女學員，義無反顧地打開駕駛艙門鑽了進去。

駕駛員麥肯上尉目視前方地坐在座位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如果不是蘭斯上校的警告，不會有人知道他已經被控制了。陳岩迅速啟動應急措施，麥肯上尉的大腦被強制進入昏迷。將他頭上的腦控頭盔取下，陳岩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壓下安全裝置。

距離蘭斯上校給出的時間只有十幾秒了。她深吸一口氣，將頭盔戴上，默默祈禱別再遇到腦控入侵者，這可是自己第一次進入飛行器駕駛系統。

大腦瞬間被校準的神經元傳入大量信息，這滋味並不好受。陳岩咬牙堅持，眼前瞬間黑暗，大腦在本能地調動一切能用到的神經元對接信息，沒有了神經元的傳導，包括視覺在內的所有感官都暫時失控，整個人就像在沒有光的真空中。

她覺得腦子要炸開了，並不是疼，疼痛也是需要神經元的。

意識被無限拉長，久到幾乎絕望。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眼前變得清明——她的大腦竟然成功連接飛行器的作業系統。長出了一口氣，沒有調整好焦距的視線正中，一片直立的陰影正在逼近。陳岩意識到這是自己的視線，立刻調整注意力到大腦中的飛行器視角。

“調整航向，左傾三十度”，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陳岩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是蘭斯上校。

大腦視角里飛行器就要撞上機甲的後背了。陳岩迅速按照指示調整飛行器的參數，險險地與巨大的機甲擦身而過。艙內的學員們發出可笑的驚呼聲。

陳岩鬆了口氣，正要提升高度駛離戰區，又傳新的指示：“自主規避。”

語速正常，語氣平靜。如果不是“規避”兩個字，簡直與現在的情況毫不相及。因為“自主規避”的意思就是，情況緊急，請相關人員自行逃命。

其實，這句話還頗有點自求多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