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千山暮雪
七階煉魔塔，第一重。
從塔基的裂縫穿梭而過，第一重仿若又是一片嶄新的天地，猩紅色的魔氣像是漫天流火，螢光點點，而站在第一重的頂部（因為是倒懸塔，頂部即地面）仰目望去，“天空”有缺，像是一張燃燒的漁網。
蘇賢環顧四周，第一重的範圍並非無垠，從外界來看，它頂多是縱橫百里，層層遞減，而置身於內部，一條悠長的通道作為中軸，貫穿一層，沿途鋪滿綻放的血骨朵，兩旁的牢獄皆是光明石鑄造，古老暗紅的牆面上刻滿了壁畫，全是描繪着盪魔帝捕捉妖魔的瞬間，一幅壁畫象徵著一個妖魔，亦是代表着牢獄中被囚禁的妖魔身份。
而夢寐此刻就盤旋在整條通道的起點，面前是一望無盡的道路，遠方黢黑深邃，閃爍着深紅色的光暈，蘊藏未知。
兩邊大部分的牢籠里都是空蕩蕩的，妖魔的壽命理論上很少，但被囚禁數萬年，日夜被光明石凈化，邪魔統統敬而遠之，時間一長，便在崇高如日輝的聖光照射下化為虛無。
起點處有一個簡易的檯面，由一根暗紅色柱子支撐，檯面如書頁攤開，有一塊迴音石正靜靜地躺在上方。
蘇賢大概理解了盪魔帝的思路，前面的幽冥魔氣或許只是開胃菜，只有進了煉魔塔的第一重，這個傳承才算真正意義的開啟。
於是，沒再猶豫，蘇賢讓夢寐上前，用紫霧輕觸迴音石，一條橫亘萬古的時光隧道驀然穿梭而來，盪魔帝乾淨且充滿正氣的嗓音逐漸回蕩在深重詭異的牢獄內。
“後來人，你去過青丘谷嗎？如果去過，或許你會對我接下來講述的這段歷史有所眉目。安洛水曾得三頁帝妖籍，其中的內容完整覆蓋了帝妖榜九十八青丘祖狐的棲息地，在她年輕之時，她去了東域，在青丘谷苦苦求了三年，赤誠之心終於打動青丘之主，賜其一只祖狐。”
“一百年前，妖皇境的安洛水正值高歌猛進之期，被欽定為桂月帝山的下一任帝主。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安洛水迎來了她最精彩飛揚的人生時，異變陡生，她第六妖宮內的青丘祖狐莫名妖魔化，衍變出青丘一族從未誕生過的變種，千山妖狐。”
“妖狐反噬其主，離開北域，安洛水喪命。”
“殺人者，青丘一族！”
“蟄伏百年，我終於有了質問青丘一族的資本，但我先去擒殺了百年前弒主的千山妖狐，再設下十二谷傳承。因為，我知道自己終將一去不回。或許我該再忍耐百年乃至千年，奈何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仇恨的種子已在我的心間紮根百年，倘若再不剷除掉這顆心魔，我會變成自己原本最厭惡的那一類魔頭。”
“玩鷹一輩子，到頭來卻要被鷹啄瞎了眼，當真造化弄人！”
“九幽谷，妖魔成海，無數的死氣和魔氣匯聚於此，凝練出堪稱人間至邪的九幽冥泉，它將是九幽谷維持運轉的依仗，也將成為谷內千萬妖魔的養分。這座煉魔塔是我託人仿製，專為設下傳承所用，花費我七年時間，上天入地，掃蕩西域，終於將所有牢獄填滿，讓其成為一尊真正鎮壓萬魔的聖塔！”
“塔身倒立，八重考驗。其實第一重考驗你已經順利通過了，能不懼幽冥心魔的侵蝕，你方才觸碰到接受九幽谷最終傳承的資格。”
“十年前，陣帝助我推算出妖狐的藏匿之地，待我跨域擊殺時，卻在它的巢穴中發現了它的子嗣，六隻幼年妖狐。這又是一種全新的生命，它們是千山妖狐和青丘祖狐結合后的孕育，毛髮非青非紫，而是暮雪一般的蒼白，雙瞳一隻魅惑一隻邪異，亦正亦邪，詭異多變，因此我將其取為‘暮雪魔狐’。”
“六隻暮雪魔狐中，兩隻血脈六成，兩隻血脈七成，一隻血脈八成，最奇特的卻是一隻血脈為零的魔狐。零為原始，為初生，是萬物的起點，是生命的源頭。天生帝妖者一輩子的瓶頸就在那了，零血脈卻擁有着無限可能，或廢，或無窮大。”
“這隻天賜般的暮雪魔狐，讓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於是，我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依安洛水自創的萬水千山卷，佈置十二谷傳承，而我傾盡所有資源，為其打造九幽谷，用九幽冥泉餵養它成長，再將它鎮壓在煉魔塔的第八重，作為九幽谷的最終傳承。”
“世人皆是稱譽盪魔帝的正氣浩然，卻不知，盪魔帝晚年的陰暗和墮落，安洛水的意外隕落，導致他的心魔滋生，令其神志不清，日漸淪為一個十足的魔頭，竟煞費苦心，只為創造一隻世間最恐怖的妖魔，報復這個世界對他的惡意。只願，一生的功勞，能與這一時的作孽相抵。”
“十二谷傳承，以九幽谷和青丘谷為最。其餘十谷皆為陪襯，依傍二谷而存。九幽冥泉將賦予暮雪魔狐無限的可能，但冥泉畢竟是世間無數妖魔的本源所化，它為‘初始’提供的只是一個能融億萬妖魔的容器，而非經年累月地將它拔升到七階血脈或八階血脈。後來人，我已為你準備好了一隻世間堪稱唯一的至邪妖魔，但你有信心去駕馭它嗎？”
“現在，我宣佈第二重考驗！”
“九幽冥泉的存在終究是一個隱患，哪怕將暮雪魔狐解放，它仍舊亘古不滅，與世長存，它或許還會融萬魔本源為一體，成為一個超乎想像的存在。後來人，請謹記，這不是危言聳聽，世間本無妖，妖獸是原始的進化，所以九幽冥泉完全有可能變成禍亂大陸的邪魔。而你，需要以逐日石將九幽谷內的九幽冥泉全部凈化，方能進入煉魔塔的第二重。”
“接受，則捏碎迴音石。拒絕，則將迴音石放回原位。”
至此，迴音石里寄存萬古的話語終於消停，只是裏頭的內容卻將蘇賢扯入一個光怪陸離的妖魔世界，感慨盪魔帝的走火入魔和驚世之舉。
常言道：物極必反。
盪魔帝本是大義凜然、浩氣長存之輩，最後卻淪為邪魔的使徒，這段傳奇經歷像極了晚年的紀浮世，為求活變得慘無人道，而盪魔帝也與紀浮世一樣，自從有了從零開始的執念后，被其驅使着創造了世間獨一無二的生命，再將難題交予後人。
蘇賢不知道安洛水是誰，這個名字可能會在青丘谷中找到答案，但蘇賢猜測，她有可能是盪魔帝的摯愛。
而且，從這枚迴音石中，蘇賢終於知道了第一宮的帝妖籍從何而來。
盪魔十二谷，以六山嶽六大水命名，竟是取自安洛水創就的《萬水千山卷》！
這是盪魔帝獨樹一幟的祭奠方式！
有一個困擾蘇賢三年之久的疑惑，在今朝也終於有了解答。
東域南荒的青丘門原來真與青丘一族有着深厚的淵源，傳聞不虛，當年真有青丘祖狐統領那塊大陸碎片，但新的疑問隨之而生，那便是青丘一族遷徙后，為何偏偏留下了一隻幼年祖狐，將其囚禁在五階葬妖陣中。
這件事中透露着蘇賢無法參透的古怪，大概又涉及到了青丘一族的秘辛。
安洛水所創的《萬水千山卷》裏有一張青丘圖，應是她親自拜訪青丘谷后誕生的靈感，想要弄清楚這段歷史，說不定蘇賢還要去已被發掘過的青丘谷瞧瞧。
“你聽過暮雪魔狐嗎？”蘇賢問。
遇到問題，就要虛心求教，夢寐是無所不知的大佬，請教它總是沒錯的。
“沒聽過。”
“千山妖狐呢？”
“我只知道千山心術鬼。”夢寐暗示道。
“千山心術鬼？百大邪獸榜第六？”
夢寐不說，蘇賢還真沒將其與排名百大邪獸榜第六的千山心術鬼聯繫起來。
排名第六是什麼概念？
它的威脅程度比排名第八夢魘獸還恐怖！
“你的意思是，千山妖狐的變種是因為千山心術鬼？”蘇賢好奇道。
夢寐撅了撅嘴，油鹽不進道：“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聞聲，蘇賢感到一絲不妙。
嗯？
這是咋了？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又鬧小情緒了？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幹啊，你為什麼突然對我如此冷漠。
蘇賢表示想不通，可他也不敢問，轉念一想，悠悠道：“逐日石便是光明石的古稱，方才聽藍吟哦那幫人說，十二谷中有一個逐日谷，或許與光明石有關。”
夢寐沒理蘇賢，就聽着他自言自語。
“咦？你說，盪魔帝的設想真有可能實現嗎？將暮雪魔狐打造成舉世無雙的邪魔？”忽然，蘇賢對盪魔帝的貪念有了質疑，旁敲側擊地問道。
“他有一句話沒說錯。零是原始，是起源，是萬物開頭。古今二十四位主宰，全是從零起步，這隻暮雪魔狐也有可能實現無限的蛻變，但說是舉世無雙的邪魔就誇張了，百大邪獸榜前十皆可謂大陸至邪至魔，區區幼年的暮雪魔狐，僅得九幽冥泉的滋養，還差得遠，只是有了一個問鼎無雙的資格罷了。”夢寐雖有不樂，但也沒嚴重到完全不鳥蘇賢的地步，此時冷着聲音解釋道。
“喔喔。這樣啊！”蘇賢沉吟了一會兒，“這第二重考驗有點難啊！九幽谷內的冥泉通天徹地，想要將其凈化，這工程太過浩大了。不過，不闖過這關，又進不到下一重……算了，我們先走吧。去青丘谷看看。”
“你想要這隻暮雪魔狐？”聞言，夢寐悶悶地展翼而飛，晶瑩的翅膀像是沾上了沉重的雨珠，拍打得極其緩慢，預示着它惆悵的情緒，當它即將飛出煉魔塔時，夢寐突如其來地問道。
“啊？沒有啊！”蘇賢愣了一下，旋即答道。
夢寐美眸倏然睜圓，聲音悠揚：“你不想要？”
“不想要啊！我為什麼會想要？”蘇賢一臉懵逼，妖獸是好，前途是無量，可好歹也是有可能成長為至邪的存在，能躲則躲啊，萬一哪天被反噬了咋辦，多危險呀，所以他一點兒也沒有將其收入妖宮的念頭。
“它很強啊！你不是崇尚潛力強大的妖獸嗎？”夢寐眨了眨眼，理所當然道。
蘇賢難以置信，痛心疾首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麼功利的人嗎？！”
“難道不是嗎？”夢寐無辜道。
“過來過來，有種回來，看我不把你屁股打開花！趕緊給老子死回來！”蘇賢慍怒道。
只是，蘇賢很細節地發現，在說過了這幾句話后，夢寐的心情似乎陰雲轉晴，驀然變得明朗了起來，嘴角噙着微笑，眸子一眯一眯的，跟剛才的低氣壓截然不同，表面高冷，內心實則雀躍地飛出了煉魔塔。
當夢寐笑的時候，九幽谷的猩紅彷彿都退卻了一些，魔雲絢爛。
蘇賢：？？？
這到底是為什麼？
它為什麼心情又變好了？
嗯？
是因為聽說我要打它屁股了？
這道題好難啊，蘇賢只寫出了一個“解”字，然後一臉懵懂地交了白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