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某高級住宅區，地下停車場

男子坐在車裏好像並不急着下車，前鏡中倒映出一張清冷堅毅的側顏，那雙長眸淡淡的望向後視鏡，半晌，鏡中果然出現一抹鬼鬼祟祟的白色身影。

看到那女孩出現，程啟安冷峻的眉眼終於出現波動，沉暗的眼底閃過思索。

從第一眼見到她，他便覺得奇怪，直覺這個女孩不是人類，如果猜的沒錯，她的書包里應該還藏着一隻道行不淺的妖怪。

而他竟看不出這女孩的原形。

車外的人從學校一路跟蹤他來了這。

換做平時，妖怪見了他只會繞道走，而今天這位膽肥的“神奇物種”，他倒是很想知道她有什麼目的。

因為車速太快，尚雲追着程啟安的車跑了半天，最後只好在沒人的角落變成雲霧，一路馱着齊修飄了過來，這會正頭暈腦脹地扶着一根柱子大喘氣。

大都市裏四個輪子的小盒子，果然比鄉里兩個輪子的馬車快。

此時尚雲抱着懷裏的齊修，藏在那根石柱背後，自以為還算隱蔽，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她這才悄咪咪探出小腦袋，盯着前面那輛黑色轎車看。

那輛車已經好半會沒有動靜了。

尚雲疑惑的小聲嘀咕，但卻沒膽子過去，畢竟是跟蹤過來的，冒然出去不太好，據經驗總結。

車內，程啟安氣定神閑地目視前方，白皙豐潤的長指一下一下輕點方向盤，似乎在等待什麼。

仔細回想起來他竟覺得這個女孩有點熟悉，即使兩人沒有正面打過交道，這抹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卻讓他忽然想起藍麒山，那座古怪靈異的山林。

遠處尚雲貓着腰一下一下踮腳張望，心裏不禁懷疑或許是她飄得太慢，人家早就跑了？

齊修一路過來，始終神情嚴肅的思考着什麼，此時一改先前的態度慫恿尚雲上前看看，但要注意安全，別被人放倒。

尚雲想都沒想偷偷摸摸上前，陰冷的地下車庫空無一人，就連車輛也很少，前面的停車位就那一輛黑色轎車十分好認。

她大着膽子過去，眯着眼貼近後座的窗戶看了一眼，黑色的車窗保密度很好，裏面的人和物一點也看不到，尚雲只好扒在副駕駛座的人窗戶上，小臉貼着車窗往裏看。

忽然眼前的車窗緩緩下移，玻璃一動，尚雲立馬嚇得舉起手，震驚之餘，便看到車窗那頭慢慢出現的男子。

看到女孩呆愣的模樣似乎嚇得不輕，程啟安眉梢輕挑，本想抓她個現行，卻不知為何，看到她的那一秒忽然想笑，沉寂銳利的眼眸，瞬間緩和了些。

“你打算跟蹤我多久”程啟安看向她，眸光恢復清冷，語氣沉沉。

“我，我，我......”尚雲驚訝的杏眼圓睜，好像暴露了。

尚雲驚慌失措的垂下頭，因為緊張下意識的抓緊了衣角。

接着她聽見關車門的聲音，不多時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黑亮的皮鞋。

程啟安下了車徑直走到她面前。

看着低頭沉默的女孩，程啟安心知她是妖怪，此時竟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你還沒有回答我，打算跟蹤我到什麼時候？”

“嗯？”

男子醇厚富有磁性的嗓音極具誘惑，微微揚起的尾音，似乎打着旋兒輕輕落在尚雲的心上，隨之一道幽幽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

隨着他的靠近，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和緊張隨之而來，齊修定眼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子，不經意的對視竟讓他感覺到一絲冷寒。

“說不說。”

面前的男子眸光漸冷語氣透着一絲不悅，邁開長腿，一步步逼近面前的女孩，冷硬的薄唇輕抿，女孩嬌小的身影整個被他罩在身下。

尚雲本想抬頭說話，剛對上那雙眼睛就跟見了鬼似的立馬又低下頭，瓷白的小臉憋得通紅，下意識抱緊齊修一步步往後退。

齊修隔着被她的一用力頓時勒得喘不過氣，隔着衣服都能聽見這姑娘如雷的心跳聲，他漲紅着臉掀開尚雲的手臂，抱他的手一鬆開，齊修猝不及防地“啪嘰—”一聲摔在了地上。

感受到頭頂那抹銳利的目光，尚雲一下就慫了，軟軟的唇囁嚅小聲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尚雲覺得自己沒說錯，第一次遇見他是在藍麒山，幸好她跟在他身邊保駕護航，要不然山裏的大妖怪肯定會吃了他。

雖然他聞起來香，但尚雲從來沒有吃掉他的念頭。

聽女孩一臉認真的說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程啟安墨眉緊鎖，顯然並不相信。

思索片刻他看向齊修，此時正在地上揉着屁股齜牙咧嘴的猴子。

腳下的猴子雖然有兩百年的修為，但卻沒有成年，如今更是連化形的能力也沒有。

似乎想證實她話語的真實性，程啟安再次開口：“你從哪來的？”

尚雲想了想，鼓起勇氣指了指天上。

這樣回答他，既不暴露藍麒山，還會說明自己的身份，尚雲自認為非常精闢。

程啟安垂眸看向尚雲，面前嬌小的女孩怕他似的，頭埋得很低，一身寬大的白體恤，顯得十分瘦弱，只能看到她白得幾近透明的耳垂。

半晌他淡淡收回目光，轉身站於她身側開口道：“這次我放你走，下次不要再跟着我了。”

“如果繼續跟蹤，我不保證還會這樣輕易地放你走。”

聞言齊修臉色微變，不動聲色地爬回到尚雲的肩上。

尚雲無措的摳着手，心底漸漸泛起一絲委屈，尤其是聽到他說，日後修理她的話，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一圈，輕抿着唇不發一言。

程啟安絲毫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倒像是他欺負她似的，於是他並未多做停留，隨即邁開步子離開。

人一走，齊修這才朝那人的背影憤憤地揮了揮小拳頭。

後來的幾天尚雲馱着齊修在空中漫無目的飄了許久，繁華的都市跟藍麒山大不一樣，以前尚雲要是餓了便化為雲霧吸食山根里的靈氣，可現在只能跟人類吃一樣的東西，雖然好吃，但她根本吃不飽。

想起山貓奶奶的叮囑，程啟安的冷漠，尚雲傷心地坐在公園長椅上，腳尖一下一下輕點着地面，齊修則翹着二郎腿在椅子上睡下了。

初夏的夜晚涼風習習，身邊來來往往飯後消食的人漸漸少了，尚雲和齊修卻無處可去，兩人一直在天上飄着也不是辦法。

這才剛進城便淪落到眼下最壞的情況。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尚雲一抬頭，便看見一個穿着破舊滿頭白髮的老人走過來，他佝僂着身軀，瘦削的肩上扛着一個厚實的尼龍袋子。

“小姑娘讓讓。”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放下肩上的重物，隨着拾荒老人的靠近一股濃烈的汗味撲面而來，尚雲連忙起身順便抱起還在休息的齊修。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新來的吧？年紀看着挺小呀怎麼還帶着猴子出來乞討呀？”老人絮絮叨叨的說著，又從滿是污垢的尼龍袋中，掏出一條灰色的毯子，幾個綁在一起的塑料瓶像是自製的枕頭，接着他彎腰坐在了長椅上，伸展開腿直接睡在了上面。

看到尚雲驚訝的表情，老人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小姑娘，這地方我可睡了有段時間了，你還是另找個地方吧。”說著枕在塑料瓶上，蓋上毯子舒服的微嘆一聲。

尚雲只好抱着齊修去了別處。

一人一猴走走停停，齊修忽然想到了什麼，緊閉的眼睛一睜冒着精光：“我有一個好辦法。”

“小白雲，你還記得那個男人住的地方叫什麼名字嗎？咱們乾脆跟他當鄰居，暗中觀察也方便些！”

齊修語氣興奮，期待的搓小手。

“他會生氣的，要是被發現了......”會被揍的。

一想到之前男子冷漠的態度，尚雲打起了退堂鼓，語氣悶悶。

“笨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是我們目前找到山神的唯一線索。”

要是找不到他們，回藍麒山遙遙無期。

於是大晚上的，尚雲舉着小銅鏡抱着齊修去了長安公館的售樓中心，晚間值班的客服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看到這個奇怪的女孩進來於是上前禮貌地詢問。

“小姑娘，你是？”王姐微笑看她，面前看上去白白凈凈斯文秀氣的女孩穿着打扮不像是買房的，倒像是找兼職的學生妹子。

“大姐你好，我是來買房子的。”尚雲聲音很軟，看了眼四周收回目光后一臉認真的回答。

王姐一聽暗暗驚訝，做了這麼多年售房什麼情況沒見過，這姑娘雖然看着窮指不定是個土豪呢，於是她立馬變了態度，開始帶着尚雲參觀到處參觀介紹，順便讓人拿來了房型圖紙。

當大姐問她需要什麼類型的房屋時，尚雲報出了一串地址，根據銅鏡的提示，程啟安就住在那棟樓上。

王姐一聽眼底喜悅更甚，揚起的唇角滿是笑意，“小姑娘，這棟樓里的房子可不便宜，所有的裝修都是根據客戶需求來精裝的，因為地理位置和朝向，這的房價可是別處的兩倍，如果您誠心要購買，我絕對給您安排裝修最為精緻的。”

不說別的，住在這塊區域的人非富即貴，這小姑娘初來乍到開口就要買這裏的房估計藏得深着呢，王姐沒敢怠慢，從房屋建造一直講到了商用物業，從細節方面一條不落的說給尚雲聽。

要是普通人聽了或許會更加心動，但尚雲卻一句都沒聽懂，最後雲裏霧裏乾脆來了一句，“我什麼時候能住進去？”

“若是您急需入住，只要房款全額付清，您明天就能住進去。”王姐臉上笑呵呵，一時也猜不準，這丫頭能不能一次性結清房款，八位數的房款，若不是真土豪，估計一次性全付清也有點困難。

當王姐曝出了價格，面前的姑娘依舊面不改色，可卻在下一秒，尚雲立馬轉身走了。

王姐和一群人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所謂的小財主便一溜煙的跑沒影了！

從售房部出來，尚雲二話不說，從書包里掏出金剛圈和銅鏡，默念咒語后兩人消失在藍光中。

裝修精緻的高級住房裏，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這就是那位大姐說的超級貴的大房子。

關鍵是程啟安就住在對面，此時尚雲抱着齊修坐在柔軟的皮質沙發上，靜謐的空間裏，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除了緊張之外，還有一絲做壞事的不安感。

她的書包里裝的鈔票還有好幾萬，但是連那筆房款的零頭都不夠，今晚無處可去，只能出此下策，偷偷摸摸住在這了。

尚雲包里還有好幾捆千年人蔘，要是把這些拿出去當了，准能有個好價錢，到那時再付房款也不遲！

於是一人一猴便安心在這住下了。

對於都市裏的一切先進設備，尚雲都充滿了好奇，尤其是打開電視后，看到裏面跳出來的畫面，一人一猴驚悚的看到一群強悍的獅子正在獵捕大象。

藍麒山的動物一向和睦相處，就連平時吃肉的大黑熊都改吃素了，除非有壞人入侵，山裏的妖怪一般不會動粗。

同樣都是動物，像這種獵殺的情況，要是放在藍麒山，這群獅子肯定會被山裏的妖怪打死。

一人一猴唏噓一陣，電視裏忽然出現一則新聞，大致講的是一艘豪華游輪近日莫名消失在藍海海域，游輪上都是些外出旅遊的人，老老少少失蹤了將近一千多人，Z國派出了很多搜救隊伍卻連一具屍體都不沒有找到，更別說是游輪的殘肢碎片了。

尚雲也只停留了幾分鐘，隨後興緻缺缺的換了頻道，然而都在報道這件事，還有些主持人悲傷之餘，把這起事件當做靈異事件來看待。

一時間，這起看似尋常的游輪失蹤事件已經被人類謠傳的越發怪誕。

聽到電視裏資深專家談起對這件事的看法，尚雲一邊聽着一邊來了興趣，眨巴着眼睛一臉好奇。

畫面上有個肥頭大耳，看着富態的大叔認為，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沉船事件，船上的人極有可能是被藍海海域的海盜綁架了。

尚雲越聽越迷糊，乾脆問銅鏡這條游輪的下落，而接着便見銅鏡中慢慢出現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像，整艘游輪似乎並沒有消失，而是停滯在一片，漆黑且密不透風的區域內不斷搖晃。

黑漆漆的畫面中，隱約可見周圍的活動範圍很小，所處的空間竟開始慢慢蠕動，尚雲看了半天，只覺這群人很有可能是被困在某個地方了，但絕對不是遭海盜綁架。

果然這些所謂的專家都在胡說八道。

扔下銅鏡，尚雲擋不住困意鑽到軟軟的被窩裏，很快便睡著了。

齊修拿過銅鏡繼續看着裏面的畫面，淡褐色的眼眸閃過一道精光，剛才他也看到了新聞，察覺的不對勁終於在此刻越發強烈。

仔細看不難發現，畫面的周圍有着若隱若現的紅色，因為光線弱，所以剛才看到的黑色應該是暗紅色的血液，游輪所在的位置，已經不是正常的自然環境了而是某個動物的內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