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竹林
一名女子死於大興善寺後山之中,此事限於大興善寺住持的請求,沒能徹底流傳開來,不過,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這數十日,寺里驟然少了許多進香的女眷,或許只有抓住兇手才能慢慢回歸平常的水平。
為了儘快抓住兇手,大興善寺不惜給官府施加壓力,可惜,在大唐這缺乏偵查手段的時代,出現幾個善於破案的人都值得在史書上記一筆,破這一起無頭無尾的案子又談何容易。
“七郎可在家中?”不良人劉華問向盧府小廝,自從一次謀殺案件受盧絢指點迷津,他便時不時過來拜訪,反正盧七郎素有才名,請教他並不可恥。
小廝指點方向,“郎君正在亭中彈琴,循着琴聲過去即可。”
劉華洗耳傾聽,果從竹林中傳來錚錚的樂聲,竹葉颯颯,鳥雀喳喳,那琴聲彈的是孔仲尼所創《幽蘭》曲,原該清麗悠揚,哀而不傷,然他耳邊的曲音卻透着股陰鬱和消沉,聽得人心頭煩亂,恨不得將琴搶來。
盧絢乃盧氏長房嫡子,他十五歲時下考場,博學宏詞科、賢良方正科、直言極諫科皆第一,又中案首,堪稱驚才絕艷,只是,雖然他外表風華清萃,內里卻是性情古怪,興起時擊鼓作歌,放浪形骸,興盡后哪怕親近之人有違於他,不必多說,當即翻臉。
即便如此,仍有名士大儒贊他性真情純,率真洒脫,有“魏晉風流”,劉華每每聽見此種言論,總忍不住在心底嗤笑。
他急匆匆穿行翠綠竹林,繞過一汪碧幽青潭,只見疊石之上,白石亭子聳立,上覆青苔藤蔓,延伸到石亭柱子上,亭內三面懸挂竹簾,簡單粗陋,別有風味,依稀可見兩個人影。
他三步並作兩步,沿石頭上砌出來的台階快步走入亭中,迎面而來一股淡而冷冽的木香,裏面除了盧七郎還有一人,此人他也熟悉,正是崔家四郎。
雖已進亭,劉華卻不敢出言打擾,上次王氏五娘前來做客,沒眼力見地擾了琴聲,盧絢直接讓下人把這個嬌滴滴的娘子轟走,往後也不許再上門,盧絢的古怪性情由此可見一斑。
及至盧絢撥彈最後一根琴弦,長舒口氣,側身靠着一長方形窄長憑几上,才道,“可還有事?”
“七郎,”劉華不客氣地坐上古琴前的象牙簟,率先開口道,“那丫頭我們還是沒有找到,你說,她是不是已經……”他當空一揮手。
未等盧絢回答,坐在旁邊的崔暄便迫不及待地顯擺道,“不太可能,你們在坊門城門皆有佈置,風聲頗緊,藏人容易,藏屍卻難。”
此話在理,長安城人口眾多,加上此案並非影響極為惡劣的大案,他最多調置一些人手佈置在靖善坊與宣平坊附近,其它坊市僅能通知到,讓大伙兒提高警惕,藏個小丫頭容易,可若是下殺手,殺人的聲音、屍體的異味、運屍的難度……加上全城警戒的不良人,除非極度自信或腦子有問題才會在這個時候殺人。
劉華訕訕一笑,看向崔暄的眼神多了幾分驚訝,似乎沒想到對方居然思考到這個可能性。
“這麼說,”他遲疑道,“還得繼續找?”
崔暄又是快速搶答,“可曾問過胭脂鋪的掌柜夥計?他們見到的真是周五娘本人?”
“是那個丫頭,她聲稱周五娘在店鋪外的馬車上,”盧絢捧了杯桃花飲,臉色尤帶倦意,“此案她是唯一一個知曉內情之人。”
這丫頭的來歷劉華查過,是周家的家生子,身世清白,從小陪伴五娘長大,家中一切正常,按理來說沒有任何理由背叛周五娘,但事實就是這樣,五娘身死,她活着去胭脂鋪轉移大家的視線,若沒有那本賬本,周家人早在後山尋着了人——或屍體,也不至於耽擱那麼久。
“五娘財物皆在,凶謀非是為財,”盧絢掩口打了個哈欠,“其人能當胸一刀斃命,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既然找不到這丫頭,便只能另闢蹊徑……”
“此話何解?”劉華追問道。
崔暄得意地搶過話頭,“只需調查周五娘的表兄堂兄,看他們有沒有人練過刀法,此案即解。”
“難得啊,崔四郎,”劉華當真吃了一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崔暄連連擺手,“哪裏哪裏,我這是尋了外援。”
“哦?”劉華感興趣道,“何人?我可識得?此人若是有意,不妨請來做個不良人。”
崔暄想起自家堂妹,憋笑道,“罷了罷了,她可不會出面。”
“不止於此,”兩人說得正歡,盧絢垂眉斂目,握着杯子的手指關節發白,開口道,“一切與周五娘接觸過的郎君,皆要一一查過。”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包括她的長輩。”
對崔清背後的退休刑警來說,這個案子相當簡單,他都無需親自出手,只提點崔清幾句,她便恍然大悟。
除卻情緒失控和神經病無目的殺人,謀殺動機主要有三,情、仇、財,兇手不是為財,五娘並無死敵,周家仇敵若要報復,極少以婦孺為目標,數來數去,“情”最為可能,不過這個動機涉及到周五娘的名聲,許是盧七郎於心不忍,才沒一開始就從此處着手。
證據就是兇手的一刀斃命,這不僅需要知曉身體的致命部位,有力氣,有身手,還得靠得足夠近,近到一個讓周五娘毫無防備的距離,況且,五娘身邊還立者個丫頭,若一個陌生人尋話,也有丫頭出面攔着,由此可推測,五娘應該認識兇手,甚至很熟悉,有此一條,情殺的動機便大大加強了。
當崔清將研究小組翻譯出來的推測告知十七娘,她瞪大眼睛,驚嘆不已,有了這個共同的小秘密,兩人格外親近起來,等林媽媽端來吃食,便看到她兩坐在一起,親密地咬着耳朵,不時發出笑聲,榻上小几早被推到一旁。
午膳送來兩碗芝麻蒸飯——歷史小組稱其為胡麻飯,飯上葵菜一併蒸熟,清香撲鼻,另上一道菘菜湯(白菜),一道煮蔓青(蘿蔔),一道涼拌黃瓜,一道烤茄子,可稱得上豐盛,尤其那道烤茄子,讓崔清嘗到了久違的炭火燒烤的味道,因有客人留飯,后廚特地多加了兩個菜,等吃飽喝足,十七娘告辭離去,念念不舍地叫她常通書信。
一提到書信,崔清冷汗都冒出來了,她支支吾吾,飛快地與研究小組商量片刻,找到一個絕好的借口,“我在這府中情形你也見了,你我的書信,不知要經過幾個人的手……”說到這,十七娘已攜起她暖而軟的手,羞愧道,“好姐姐,我竟是沒想到這一層,也罷,日後我常來看你,你可別嫌煩。”
崔清應和幾句,手撫着乾燥的木門,戀戀不捨地送她出院門,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處。
“不知大郎能否在下葬之前趕來,”此時,她分外想念那位從未接觸過的兄長,要是回到自己家裏,就不用看婆母眼色了吧。
等她迴轉,屋內廳堂卻跪着一個丫頭,林媽媽說方才看她在窗下掃地,縮頭縮腦,十分可疑。
[是梅香,]研究小組一眼認出。
崔清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露出一張權稱清秀的臉蛋,先隨便問了幾個常識問題,譬如家住何處,有幾口人,建立測謊基線,而後才問,“你是哪個屋子裏派來的?老夫人?楊夫人?大嫂?二嫂?三嫂?”
[三嫂,]測謊小組看了一眼,給出肯定的答案,詳細解說道,[她上眼皮往上抬了一下。]
這個表情太過細微,崔清壓根觀察不到,悻悻地坐回榻上,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竹葉飲,“林媽媽,等我們搬了院子,隨便尋個由處把她還給三嫂吧。”
這回,她看到梅香嘴唇張開一絲縫隙,眉頭微微上揚,不到一秒,若不是她緊盯着對方,恐怕也看不出來。
“這是恐懼,還是驚訝?”崔清看不準,直播間裏垂頭喪氣地問。
[主要看上眼瞼,和嘴唇,]測謊小組傾囊相授,[恐懼上眼瞼緊繃,嘴唇水平張開,驚訝嘴角是鬆弛的,你有這方面的天賦,只需要多看多練習。]
崔清起身回屋,聽見林媽媽正在廳堂訓話,讓翠竹盯緊院子裏的下人。
“終歸不是自己的人,嚇唬不了多久,”她換下麻服,滾進熏暖的被窩,被子上還留着百合的甜香,看着帳頂交錯的藍底白團花紋,“沒有兒子丈夫,外加婆母不喜,下人這見風使舵的功夫,真是讓人擔憂啊。”
[所以在崔大郎回來之前,跟你叔父家打好關係,]研究小組安慰道,[讓她們隔三差五過來看看,]打字到這裏,陳仁突然一怔,[崔四郎該不會也是這麼想的,才攛掇自個兒妹妹過來吧。]
“他不是為了顯擺自己的……調查能力才來問我的嗎?”彈幕這麼一說,崔清有些懵,想起崔暄那個披着貴公子皮的二貨,“竟有這等巧思?”
[這不重要,]陳仁強行轉回話題,[重要的是,你過幾日換院子,自然要清點行囊吧。]
[這是了解十三娘的重要途徑,千萬不要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