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課

李遙月轉身，從迎面而來的老闆那接過賬單，準備掃碼，一共48元。

她下意識伸手摸手機，卻摸到屁股兜上非常平整。

走得時候光顧着穿衣服了，帶了幾個鋼鏰兒，手機落床鋪了。

李遙月跟老闆面面相覷。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現金、微信還是支付寶？”老闆期待的目光就像在凌遲她，語氣誠懇：“做完你這單我就打烊了哦~”

李遙月：……

“我來吧，她這單多少。”

一道男聲不緊不慢橫進來。

不管現在是誰，能幫人解圍真是天神沒跑了。

李遙月感動地轉向天神。

再度看見剛才的人。

對方不用看都能注意到她的動靜，聲線很穩，情緒不動如山：“不用謝我，剛才你也幫了我……不過，要微信就算了。”

徐知舟抽出兩張二十遞給老闆，眉間寫着‘這點小事不足掛齒要想誇我千萬別忍’十五個字。

李遙月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復。

真……真是個劍走偏鋒的帥逼。

“還差八塊。”

老闆和藹地提醒徐知舟：“一共四十八。”

徐知舟：？？

他瞪圓眼睛，弧度優美的唇耷拉下來，語氣像活見了鬼：“這裏最貴的一碗才二十一，怎麼出來四十八的？”

“是啊，可她吃了三碗。”

老闆很委屈：“一碗十六吧？十六乘以三就是四十八啊……”

“……”

徐知舟在錢包夾層里掏了陶。

再度掏了掏。

不死心地又掏了掏。

兩道期待炙熱的視線把他烤的神色沉沉。

看毛看啊錢包都他媽空了看看看看他也沒個屁用啊怎麼會有女的這麼能吃要人親命啊不付了他反悔了行嗎？！

***

那什麼。

徐知舟這b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別人也知道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

但他沒有因此沾沾自喜。

畢竟外貌，只是人最淺顯的表皮，撥開表皮見內心，那才是人最重要的東西。

外貌？不足掛齒。

………………

那怎麼可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知舟從兩歲起就知道神態表情的殺傷力，練到十二歲都不帶煩的。

比如笑中帶淚花，深藏委屈巴巴。他媽吃這套。

比如堅毅而悲涼的眼神，一定要配着上揚完再下垂的嘴角，一副咬碎了牙往肚裏吞的架勢。他爸吃這套。

二表哥周修裕有幸見識過一次，徐知舟和他爸談判。

表情沉重的好像有人逼着他去炸*碉堡。

——如果你一定要讓我這麼做……

——我會繼續。但我不保證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或許那是我們都承受不了的。

徐家上下都寵這貨，他爸公務繁忙，常年在外，自覺虧欠良多，自然不例外，最後在兒子憂鬱的睫毛和濕漉漉的星眸里妥協了。

周修裕目瞪口呆。

一碗蔥花放多的蛋炒飯而已，它做錯什麼了？

幸好，十三歲以後小少爺就放棄修鍊了，不然真是世界欠他一個奧斯卡。

時隔七年的這一晚，徐知舟難得開始回憶當初那個戲多的自己，每一個微表情代表啥來着？為什麼面前的人沒有表情？

“你想說什麼？”李遙月察覺到他的目光。

“我？”徐知舟踏過月光，出了巷口，自然地朝西邊走去。

且自然地認為對方會跟上。

“我沒……哎？？”

徐知舟話沒說完，驚訝地發現身後空空如也。

定睛一看，欠了四十（八）的人頭也不回地向東走了。

西邊六百米是日月廣場，他把自己愛駕911停那了。

東邊走不了兩步就是公交車站，37、108、10路都在這站停。

鬧市這條街被彩色的霓虹燈照亮，她的背脊身影醒目到在人群中好像被劃了箭頭，如果這是一片遊戲地圖，那可能永遠都走不丟。

“你去哪？剛老闆免了我們八塊，你知道為什麼嗎？”

徐知舟長手長腳，沒兩步就跟上了她。

一直等一直等，都沒等來意料中的誇讚，小少爺還是有點挫敗的。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要自然地引導着問出來！

一回國就做這麼大一好事。

低調。要低調。

李遙月給他吵得腦殼痛。

當然是因為你用了美人計，對方老闆剛好是個妻管嚴，還能因為啥。

她頭疼地摁了摁太陽穴。

今天精神實在不好，一堆事壓在一起，都跟她對着干。

更別說男神以後可能徹底隱退這麼大的刺激了。

李遙月不追星。所以現在才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傷在偶像身上，痛在粉絲心上。

難以想像，現在七璋正陷在怎樣的低落和痛苦裏。能寫得出那些歌詞和旋律，他對流言蜚語的敏感程度會比常人更強。看到評論和彈幕鋪天蓋地的討論，被這樣誤解，估計會越發抗拒寫歌了吧。不知道他有沒有抑鬱症……有沒有人陪着他……能不能熬過去這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李遙月憂傷地屏蔽了外界聲音，好一會兒才被人叫回神。

“……你聽不聽得到我說話啊！？”

徐知舟揮手加原地小跳，才勉強引起對方注意。

到底誰是債主啊？

“啊你放心你放心，五十塊，我會還你的，記得通過我好友，我會標註的。”

李遙月回過神道。

臨走又長輩般溫和而感慨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真是沒怎麼變。”

徐知舟被這句話擊得愣在原地。

其實從碰了第一面，他就覺得他在哪兒見過她，面熟得很。

也是因為這個，徐知舟才多停留了幾秒，出手替她解了圍。

所以，那熟悉感不是空穴來風？

他迅速回過神來，想再抓着人問清楚，但恰逢37路到了，李遙月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車，背影一騎絕塵。

徐知舟眼睜睜看着公交車駛遠了，噴出來的尾氣像在調戲他。

走了……就這麼走了？

徐知舟生氣了。

很生氣。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氣。

被人無視嗎？也不全是。

徐知舟走入公寓的時候，周修沉剛從卧室里出來，遠遠地就看到表弟一身低氣壓。

“哎，”高大俊逸的男人用毛巾抽打了他一下，提醒道：“你明天重回學校了，自己注意着點，調整好狀態啊。”

徐知舟面無表情地脫鞋，淡淡應了一聲。

他繼承了徐家二老長相的優點，膚白又囂張，眉眼五官生得濃墨重彩，精緻卻不娘氣，難得一見的丹鳳形狀勾人，嵌着對漂亮眼珠，沉沉如黑翟石。右眼下長了一顆勾人的美人痣，不笑時涼薄又拒人千里，笑起來光盈一室。

徐知舟洗完澡，破天荒地沒去陽台搖藤椅看夜景，而是進了偌大的卧室。

他氣狠狠地甩掉了拖鞋，抱着手機飛身陷進高檔舒適床墊里，還回彈了兩下。

他倒要看看，一句關於具體賬號的話都沒說，這人準備怎麼加！

靠意念嗎！？

徐知舟抱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等着信息。

希望她加不上，足以說明她會嘗到今晚這麼敷衍一個恩人的苦果（苦果：？）了！

又希望她能加上，畢竟他也沒對方微信號，這要是一失聯，那就徹底各自隱沒在人海了。

他不是非要這四十八塊錢！

徐知舟一邊否定，一邊在每個信息音響起瞬間飛速捧起手機。

—xx新聞：今日滬指暴跌xx點。

—xx音樂：秋天來臨，還是要有無限的懷念與未來的期盼，願奶茶傑陪你度過每個春夏秋冬

—xx點評：坐擁世界著名景點，被譽為“東方日內瓦”！

徐知舟憤而起身，長腿糾纏着被褥，噼里啪啦把這些騙人的小妖精刪完了。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瞎湊個瘠薄熱鬧？

時針指到了十一以後，李遙月才解決完近在咫尺的心結，跟助教發完關於考試的郵件。

她拿起手機，終於想起要把某人加上。

李遙月拿着牙刷牙膏進了洗手間，把白兔頭套戴上，頭髮全理到後面，露出巴掌大的小臉來。

接水單手擠牙膏。點開微信。

叼着牙刷。翻到許久沒有更新信息的高中千人群。

精準搜索。

徐知舟。

這群里所有人都是真名。

很多人都艾特過他，但他從沒回復過誰。

李遙月開始刷牙。點開賬戶，頭像一片空白，名字是……

內蒙古土特產代購。

……

李遙月忍着內心波濤起伏，加了這個畫風迥異的昔日高中校友。

她的記憶里，徐知舟就是一個耀眼到手可摘星辰的人，高一帥到全區聞名，高二引得外校扒牆，高三逆襲考了全校第五。在一本率百分百的四大名校之一，這是個能上Top3的名次。

但徐知舟高她一屆，學校又大，照面都沒打過幾次。

李遙月能記得的，是許多碎片。類似於午飯時的竊竊私語，許多張面孔間，他一閃晃過的側臉帶來的驚鴻一瞥。社團活動展覽日，遙遙能忘見的一道背影。

笑是經常的，懶然勾人的弧度，又難得沒有輕佻油膩。

五分真誠，三分狡黠，兩分不甚在意，遊離於外。

雖然沒怎麼打過交道，但這個校友留給她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她思緒萬千，萬萬沒想到發出好友請求的第一秒。

就通過了。

在對話頁面跳出來的瞬間，一長段信息隨即跳入李遙月眼帘。

【無論如何，來自陌生人的善意是極其難得而珍貴的。人應當抬頭看看，善意是俯拾即是的嗎？不是。儘管四十八它只是三碗面的錢。但這背後，是一個人內心長久的善意累積的釋放，同時也說明了，這個人背後具有良好溫暖而陽光向上的家庭氛圍。人們必須要認識到，人是群體性社會性的動物，社會大環境會對完整人格的塑造造成影響，所以冷漠和無視也就成了常態。從這個角度看，借四十八就不是一件單純的小事。俗話說的好，君子施恩非圖報，知恩不報是小人。放寬胸懷吧！這一點也代表了我的看法，不過具體案例具體分析。】

李遙月：……

正準備轉錢的手戛然而止。

複製完母親信息卻黏貼錯地方的徐知舟：……

他把手機撂飛了。

只有徐媽媽非常期待地等徐知舟回信。

一身旗袍加真絲披肩端坐在大別墅沙發上，吃一顆櫻桃看一眼信息。

兒子在外這一年跟她交流的不多了，這次還是做了件好事，啊開心開心開心。美滋滋吃櫻桃等回信。

沒有回信，徐媽媽想想又發了一條信息。

【密瑟斯徐】：怎麼樣？兒子？對方加你還錢了嗎？

過了五分鐘，才跳出來回復。

【內蒙古土特產代購】：已死，可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