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七姑婆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此時天空雲波詭譎，本被月光照得落了銀霜似的亂墳崗變得晦暗不少，一時間靜得可怕。阿川三人警惕地盯着老樹。差木差丁抬手放出了兩隻獵犬大小的烏卮，一左一右衝上樹冠，幾乎瞬間被一面青光彈出，消散無形。
“何方妖孽干擾地府辦案？！”差丁皺眉喝道。
老樹還沒動靜，捆着楊元的勾魂鎖鏈卻嘩嘩鬆動了起來。
“楊元，你若自願把魂魄獻祭於我，我便助你討個公道，如何？”樹中又傳來俏皮女聲。
“我願意！”楊元此刻怒火攻心，不假思索立馬應下。
“哈哈哈好！”隨即青光大起，那勾魂鎖鏈猛地崩裂開，震飛了阿川三人。幾根若有似無的青絲牽引着楊元拿着斷掉的鎖鏈向楊潭三人一步步走去。
阿川三人立馬拿着哭喪棒衝上前去阻攔。阿川一棒擊中楊元膝蓋，差木差丁持棒交叉壓下楊元的雙肩，三人合力將楊元逼迫得匍匐在地，一時動彈不得。差木沖楊潭大聲吼道：“你們快走，躲去宗祠避難，不到雞鳴不要出來！”
楊潭一把抱起小兒，扯着小舅子王嶸往宗祠跑去，所幸宗祠就村邊，三人很快逃了進去，關緊了大門，
“這楊氏家風清正，出了不少為民造福的文官武將，祖蔭深厚，一般的妖魔鬼怪進不了宗祠。”差酉快速說道。
“就算是祖宗顯靈，我也要問個說法！”楊元咬牙切齒道。他背後的青絲扭動了起來，力量又增強了許多，再次掀翻了哭喪棒的壓制，隨即四人混作一團纏鬥起來，一路打到了宗祠門口，難捨難分。
“哎，看你們打架有點無聊了，我們直接看報仇雪恨討公道吧。”隨着俏皮女聲遠遠傳來，楊元身上的鬼氣漸重，背後的青絲穿身而過，藤蔓似地纏住阿川三人，把他們困在地上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楊元向宗祠逼近。
“阿元，住手！”這時，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在楊潭內妻的攙扶下出現，身後跟着兩隻大白鵝。
鬼差們一看，那兩隻大白鵝身上附着的，正是他們此次要捉拿的另外兩名亡魂——楊戍，楊衛兄弟。
那楊元見到老婦人也是一愣。
“阿元，你還認得我嗎？”
“七……七姑婆？”
“還認得我這個姑婆，好，那說明你還沒有喪失心智。今天，你是要打上宗祠，驚擾先祖嗎？”老婦人一字一句問道，雖然語速緩慢，卻不失威嚴。
“七姑婆我……楊潭他作為鄉長，又搶糧徵稅，又佔用救急銀，我妻女死得冤枉，我不甘心啊～”楊元流淚怨道。
“阿元，我十九歲那年楊氏突遭政禍，我失去了父母雙親和兄長，甚至連肚子裏的孩兒也沒留住，我知道失去骨肉血親的痛苦……”老婦人話含悲憫，繼續說道：“後來為了助力族人南逃，救濟族裏的孩子，我被婆家厭棄絕婚，回到楊氏，帶着僅存的一支到此地聚居。南逃那三年，你爹，楊潭的爹，骨瘦如柴，都是我拼着自己的口糧不吃喂大的，這你認不認？”
“我認……爹在世時也常說，如果沒有七姑婆，他早就餓死在逃的路上了。您後來為了楊氏也未再嫁，而是收養了好幾個遺孤。”楊元流淚道，“七姑婆，這事與你無關，我只找楊潭報仇！”
“這事與我有關！”老婦人拄着拐杖走進一步，繼續說道：“救急銀怎麼用，楊潭是跟族老商量過的，我也同意了。”
“什麼？”楊元聞言有些吃驚，“七姑婆難道你也重男輕女？！”
“我自己就是女子，深知女子的不易，又怎會重男輕女？！”七姑婆捶杖道，“阿元，小燈得的時疫確實是千金難治，就算治，族裏得時疫的老弱婦孺足有十餘人，你說那救急銀拿來救誰？不救誰？！”
“那……那也不該被楊潭拿去送他親外甥考功名！”
“阿元，你糊塗啊！選賢不避親，秉臻三歲開蒙，十歲中舉，是我們楊氏百年一出的人才，也是全族最有可能重入仕途的希望。”七姑婆順了順氣，繼續言辭懇切道：“阿元，你難道不知道劉氏一族一直與我們楊氏暗中不合嗎？那劉氏小子自做了縣令就處處打壓我們，徵兵是也屬我們楊鄉徵得最多，你看看村裡還有幾個成年男丁？！之後他徵兵征糧楊潭又能耐他何？只能伏低做小，虛以逶迤。我族人丁凋零，重稅壓身，只有秉臻進京科考這唯一的翻身機會了，三年才有一次呀！你們已經戰死邊關，你讓這一鄉老幼婦孺再扛三年嗎？？？”
“呵，那我也不信楊潭就是乾淨的！”楊元冷笑道，“他家桌上有雞鴨魚肉，小兒有新衣，受苦的只有我們鄉民！”
“楊大哥，你誤會啦！亭兒，亭兒是被我們賣了，嗚嗚嗚。”攙扶着七姑婆的婦人痛哭失聲，繼續說道：“秉臻進京趕考用光了救急銀，族裏老的老，小的小，家中沒糧吃不上飯的有幾十人，全是楊潭在救濟，他不過是個鄉長，很快家裏糧室也要空了……我胞弟王嶸說，他們鄉里的大戶想過繼個聰慧的兒子，我們，我們只能把楊亭賣了，支持鄉里。那些雞鴨，新衣都是大戶給的，今天亭兒他舅舅就是來帶楊亭走的。要是有錢，誰願意送掉自己的親骨肉啊，我們何嘗不是剜心之痛！”
楊元聞言也是愣住，喃喃道：“這不可能，我不相信……”
“確實如此！七姑婆作證你都不信了嗎？今天你要進宗祠索命就索老太婆的命！正好下去跟我那三個兒子團聚。楊潭是個好鄉長，族裏還要靠他，我不許你忤逆亂來，犯下殘害族人的罪孽！”七姑婆擋在宗祠門口凜然道。
楊元猶豫不前，表情痛苦。
阿川偷偷召喚出烏卮，為自己咬斷困住身體的青絲。
“拖拖拉拉，真沒出息，凡人就是懦弱。你不動手，我幫你。”話音剛落，一道青影躥入楊元。
不好！那妖魔附身楊元，舉起鎖鏈就朝七姑婆砸去。
說時遲那時快，七姑婆身邊的大白鵝，一隻張開雙翅衝到老婦人面前，替她擋住一擊，一隻飛起狠啄楊元面部。
兩隻魂魄也配擋我？嬌俏女聲響起，楊元抓住兩隻大白鵝的脖頸，狠狠一甩，楊戍楊衛的魂魄便被甩飛出來。
楊元繼續逼向七姑婆，楊戍楊衛的魂魄又飛撲上去，一左一右抱住楊元的大腿，大喊道：“不許你傷害我阿娘！”
楊元低頭看着他們，打趣道：“那我先吃了你們，再吃你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