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蘭斯洛特的惡夢（七）

歇厄很生氣。

但是她還是維持着風度接待了戰敗之後成為圓桌騎士的洛特王,以及洛特王的兒子高文、阿格規文，以及其他的和洛特王的兒子們一樣不是現在、就是未來將要成為圓桌騎士的一些人——加荷里斯和加雷斯之所以沒和他們的哥哥一樣來到卡美洛,是因為他們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

說起來，從輩分上論，高文和阿格規文雖然是亞瑟王的外甥,但是單論年齡的話,他們並不比歇厄小多少——他們之間只相差了四、五歲的模樣吧。高文和阿格規文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都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王后現年也不過是十七歲而已，因為被王的寵愛嬌養着，看起來便顯得更小了些。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在這場打了大半年的戰爭快要到末尾的時候,阿爾托莉雅詐死了一回。然後這個人回來的時候先沒見她一面就開始躲着她了，在她不斷上門找人未果之後,只派來了蘭斯洛特。在騎士溫文爾雅的解說中,歇厄才愕然地得知了他從現在開始已經正式被王任職為自己的護衛了。

以上,是歇厄生氣的主要原因。

保持着王后的儀姿,歇厄接見了戰敗者們；保持着舅媽的風度，歇厄接待了高文和阿格規文。但是即使知道等候一段時日,她就能與許久未見的、幼時最崇拜的摩根勒菲大人重逢,歇厄這些時日裏仍舊保持着持續的低氣壓。

整個宮庭都因為王后臉上虛浮的假笑而變得陰雲密佈起來。

“……所以，老師,我該怎麼辦呢？”

阿爾托莉雅坐在靠背椅上,手肘支撐在桌面上,而雙手搭在一起,擋在了嘴前，看起來一副不堪其擾的模樣。

“……你可還是別叫我老師了。”

梅林的嘴角抽了抽。

從他教導阿爾托莉雅成為一個理想的王者的時候開始，她一般就只稱呼他為“梅林”過，無論她的身份是鄉村姑娘，還是一國之王。而她要是稱呼他為“老師”，一般就是有求於他，例如在騎士修行中，偷偷溜到他的魔術工房裏頭東西吃、卻中了反偷吃陷阱，快要被變成糖漿的食物噎死的時候。

“不過仔細想想，果然是你的錯呢？”

“唔、唔呣呣……”

王難得的支吾着。

“摩根勒菲即將進入卡美洛，因為擔憂歇厄的安全，你把蘭斯洛特任命為她的私人護衛——但是為什麼不和她明說呢？”

梅林嘆了口氣，他雖然不知人類的“愛恨”，但是起碼情感史比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的阿爾托莉雅要豐富的多，倒也是可以指點一二的，“那孩子並不是那麼不明是非的人吧？”

“但是，”阿爾托莉雅不假思索地否決了梅林的提議，“歇厄她從小就崇拜者摩根勒菲。我不希望她看到我們之間的矛盾。”

按照親情方面而言，阿爾托莉雅和摩根勒菲從未謀面，而從利益方面而言，她們一個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一個卻想要將王座上的統治者取而代之。

——或許摩根勒菲仍舊在被她深愛的國家背叛否定之後，依舊愛着它，可是即使她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作為王的阿爾托莉雅比誰都清楚，不列顛這片貧瘠土地后隱藏的脆弱。豐饒的只有都城附近的土地，而即使是相對於其他地方顯得富饒的都城，一旦發生大的動亂，例如王的交替，也會迅速的崩潰。

隨後便是各地領主貴族對新王的懷疑，建立的秩序再度崩壞，人民的性命也會受到威脅，更別提溫飽了。

“但是，”梅林看着和幼時一樣，習慣性地從好的方面看人的阿爾托莉雅，說道，“即使你不願意讓歇厄看見你們之間的鬥爭，那個狡猾的摩根就不會利用你未挑明的這一點蠱惑她嗎？更何況，那孩子也不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從你突然地把蘭斯洛特派遣到她的身邊。”

梅林久違地感到了一絲無奈——他還以為蘭斯洛特會吸取從前的教訓……或者說因為他的惡作劇，變成了一位女性，所以行事也變得感情用事了起來嗎？

“……”阿爾托莉雅逞強道，“……我有這個自信保護好她的。”

“……王，你是不是跟那孩子待久了，也沾染上她身上揣着明白裝糊塗的特性了？”

梅林哭笑不得，“你明明知道她不會什麼都不知道的——畢竟你送蘭斯洛特過去，不是為了讓他給予她你不能給她的幸福。”

“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阿爾托莉雅對於梅林的說辭，不快地皺起了眉。

讓臣子愛上自己的妻子——雖然阿爾托莉雅本人對自己的妻子並沒有一般男性那樣的實感——世間的律法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存在的，結果無非會事發，兩個人一起被送上火刑架；要麼，就是懷着那永遠無法暴露在陽光之下的扭曲幸福，一輩子痛苦罷了。

……還有，雖然阿爾托莉雅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一個“丈夫”的角色，也從來沒有應對過這樣的感情，但是也不可能會做出把喜歡自己的人推給別人的混賬事情啊！

“唔哇，真是可怕的臉色——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錯了，別生氣嘛，”

梅林態度輕佻地飛快道歉，一點宮廷魔術師的尊嚴也沒有，“只是，既然歇厄也知道你不是會做出這種混賬事的人渣，那麼，再小小地聯繫最近的事情進行排查，結論無非就只有那幾個了吧？”

“……”阿爾托莉雅並不像歇厄那樣會抱着僥倖的心理，畢竟作為國王，對於各種事情，都有做好最壞打算的習慣，“……！”

於是她的臉色頓時凝重了起來。

“但是呢，啊啊……真是可惜，”梅林已經做好了看戲的準備，表面上卻故作和阿爾托莉雅同悲的表情嘆息道，“你不僅沒有在第一時間告知她，還因為你和摩根之間即將到來的矛盾而心虛歉疚地躲着她——”

“——！”

“呀咧呀咧，結果，我們的王後會怎麼想呢？——‘嚶嚶嚶，我的丈夫已經不愛我了，明明我之前拒絕了讓蘭斯洛特卿作為自己的護衛，現在戰爭結束之後卻強硬地將他任命到了我的身邊’，”

火上澆油的梅林壞心眼地清了清嗓子，擅自揣度着歇厄的心裏話，“‘難道是在戰爭末尾詐死那一段是真的遇到了危險——被追殺的重傷之際遇到了善良救下了自己的姑娘，對對方一見傾心，然後蘭斯洛特卿表面上是護衛實際上卻是監視，好讓我不去迫害她的情人嗎嚶！’——這樣的嗎？唔哇~……這樣一想我都覺得超合理的耶~哈哈！”

最後無法止住的上揚尾音的笑聲，毫無疑問地暴露了梅林想要看（搞）戲（事）的不純心思，但是此時的阿爾托莉雅已經沒有時間去關心這個了。

她神色嚴肅又難看地站起，活像是看見了一百個梅林排列成方陣，一邊穿着蘇格蘭裙跳舞一邊朝天發送“不列顛魔術！阿爾托莉雅開飯啦！”。

“我去和她解釋。”

這麼說著的王風風火火地走出了房間。

“是啊，這種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的誤會解釋清楚才好嘛，”

梅林看着王離開，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精緻的銀勺攪拌着杯中的紅茶，“畢竟……”

眉眼之間的笑意逐漸沉寂了下去。

他也在這裏呆不久了。應該在他因為歉疚，將自己關進阿瓦隆的這個時間點到來之前，他就會——……

“啊，梅林，”阿爾托莉雅去而復返，站在門口對着夢魘說，“作為謝禮，我送你一些——呃，沒有想到你那麼熱衷那些姑娘們看的小說，雖然一點違和感也沒有呢——”

“……誒？不、等——”

雖然本人因為惡趣味甚至將自己的性別切換過，對於偶爾幾個少女的愛好也洋洋自得並沒有什麼羞恥的，但是此刻被阿爾托莉雅這麼一提，梅林頓時生出了不祥的預感。

“——所以，我會拜託凱哥搜集一些這些書籍繪本送給你作為報酬的！多謝你願意點撥我。”

阿爾托莉雅笑着朝梅林點頭，可以看出來她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向梅林道謝的，“那麼，我先走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王！”

然而王老早就走了，哪裏還聽得到梅林的呼喊呢？

“……咕咳，唯、唯獨不想讓那個妹控毒舌知道啊……啊啊啊，看來要被使勁地嘲諷了呢；而且，如果是凱的話，整個卡美洛都會知道我的這個愛好了吧？嗚——那這樣的話梅林大哥哥還怎麼和那些可愛的女孩子約會啊，被當成是閨蜜就糟糕了啊……”

“Fou……”

梅林苦着一張臉，卻沒有想到打擊不止這一個；聽到自己使魔的叫聲，他抬起了頭。

神出鬼沒、難得一見的凱西·帕魯格正自上而下的盯着他，從那張毛絨絨的臉上，居然生動形象地具現化出了嫌棄厭惡的神情，就好像再說“你的戲可以像你的節操那樣少一點嗎？”。

“……凱西·帕魯格……？”

一人一獸這樣對峙了良久，最後還是梅林試探性地朝着它伸出了手。

“……”

梅林獸靜靜地看了幾秒梅林，稍稍後退了一步，“……Fou！”

然後——飛踢！

“不要把少女們憧憬戀愛（看言情小說）的可愛屬性安到你這個為老不尊的臭夢魘身上啊啊！！”

“——凱西·帕噗唔！！”

怒吼着的靈長類殺手一腳蹬在了宮廷魔術師的臉上。

“疼疼疼！輕點啊！”

“Fou——！（我怎麼會有你這種主人——！）”

“嗚哇啊！那邊、那邊不行啊！——不要划花我的這張臉——這可是憧憬戀愛的少女們的寶物啊喂！”

“Fooooou————！！（你果然還是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