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我在毛澤東的時代里(3)

73、至今難忘的一幕我們等啊，等啊，眼睛都望穿了，汗水流到眉毛上、眼睛裏，不停地要用手抹去，我們掏出乾糧和水，一邊吃着一邊開始聊天兒。有的紅衛兵開始打瞌睡，他們把頭趴在膝蓋上，一會兒突然從膝蓋上滑到地上，馬上爬起來，睜開睡眼看一下周圍，然後又趴到膝蓋上，重複着艱難的睡覺動作公式。有的紅衛兵乾脆躺在地上，枕着帽子和書包，進入了夢鄉。我站起來，看看**廣場，寬闊的廣場上蓋滿了東倒西歪的紅衛兵們，像激戰以後的戰場。我坐下來，也不由得上下眼皮打架，眼睛一眨一眨，被籠罩在睏倦之中。突然，一陣從弱到強的鼓聲響起，**廣場上所有的喇叭在最強的鼓聲之後用極大的音量播放出《東方紅》的前奏曲，緊接着浩瀚澎湃的東方紅交響樂驚天動地地奏響，所有的紅衛兵都從地上跳起來。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兒，我清楚地感覺到它在嘴唇邊、頭上、脖子上一起跳動，百萬紅衛兵眼巴巴地緊緊盯着**城樓。我們突然看到了**！成千上萬的童音發出了共同的呼喊，我們扔下帽子、挎包、麵包、水壺，拚命地奔向**城樓！幾公里的人海不見了，壓縮成一堆綠色的山坡，我們像橄欖球隊員一樣，一個摞一個拚命地喊着：“**萬歲！”參差不齊的口號逐漸變成有節奏的呼喊，千千萬萬的紅衛兵對領袖的熱愛像火山爆發，像岩漿在翻滾，像泥石流在崩裂，像鋼水在奔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一起喊着，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下來、流下來。我恨它們不停地擋住我看**的雙眼，我恨我為什麼是近視眼，我居然看不清楚**。在這寶貴的時刻，我苦苦央求前面有望遠鏡的紅衛兵，他正拿着望遠鏡目不轉睛地盯着城樓上，他的淚水流到嘴邊、脖子裏，滴在衣服上，滿臉是幸福的笑容。我不斷地央求他給我看一眼，就一小眼，一下，一分鐘，一秒鐘！拿過來一下就還給你！我說話算話！向**保證！向現在就在**城樓上的**保證！74、那種感覺千載難有他被我鬧暈了，居然把望遠鏡遞給了我，我接了過來，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放在眼睛上。可是我找不到**！我為什麼看不到**？！**不在**城樓！突然，滾滾的人海鋪天蓋地朝我們這兒壓過來，我趴在了地上，背上是數不清的燃燒得近乎瘋狂的紅衛兵。我的雙手撐在地上，支持着全身的重量，我感覺我透不過氣，我拚命掙扎，力氣在一點一點地耗盡，我的手支持不住了，我的臉貼在地上，我的顴骨被擠壓着，我聽見我的骨頭在響，我喊不出聲，我覺得窒息，我想我恐怕要死了。還沒見到**就要死去，太不值得了，太遺憾了！一股求生的本能使我奮力向外衝撞，不顧我將會遍體鱗傷。突然，人群神奇地閃開了一個缺口，我的面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大道，在這瞬間，我見到了**！**，他坐在敞篷車上，正徐徐向我們駛來，他像一座塑像，和天一樣高，穿一身軍裝，頻頻向我們招手。隨着他手掌的揮舞，千萬道陽光向我們灑過來，灑過來，灑在我們的臉上、身上，滲透進我們的心裏。我全身癱軟，被架空在無數紅衛兵的身上，從頭到腳暖洋洋的，無限的幸福籠罩了全身，我的眼淚濕透了綠軍裝的前胸，我忘記了一切，什麼學習成績，什麼前途，什麼生命都是那麼渺小，那麼無足輕重，那麼不值一提，一切都不能和這個瞬間相比，因為我見到了**！當然、我還有個深深的遺憾，我沒有同**他老人家握手。我雖然恨不得變成神仙或是大俠，從人群中飛躍到**的身邊，可是我不可能做到。那一天，同**握過手的人成了我們最高等的幸運兒，我們所有的二等、三等幸運兒都撲上去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差一點兒把他撕得四分五裂！從那時起，直到近些年，我每每聽到熟悉的東方紅樂曲響起，仍然還是止不住的心潮澎湃。那一刻對我來說，太深刻了，太激動了，太幸福了，那樣的感覺在我的生命中到目前為止只有一次，我相信不僅空前，而且絕後，不會再有了。8月31日以後，我對**的熱愛具體了，深刻了，進入骨髓了。不久以後，武鬥開始了。在四川重慶，響起了全國第一下槍聲，很快，武鬥在成都蔓延。75、當年差點被打死我們四川音樂學院也成立了文攻武衛隊。我當然是武衛隊的成員。我們每個琴房裏安了一張床，一個人一個房間。鋼琴啦、揚琴啦，都是封、資、修的玩藝兒，在這革命的緊要關頭，不能再搞吹拉彈唱那一套了。我們每人都發了一枝槍，我發的是七九步槍，每天輪流巡邏，為了“保衛**”，我們成了名副其實的“颯爽英姿五尺槍”。每天拿着槍瞄來瞄去，一會對着你扣扳機，一會對着他扣扳機，被打中的就裝假死，一天到晚熱鬧非凡。後來，我們又配備了很多子彈，於是每天打樹葉，打樹桿，打鳥玩。那時候，我們也不上課，成天睡覺，槍不離身，就放在床的旁邊。只要有一個人醒了，在伸懶腰的同時就會拿起槍朝着窗外開一槍，表示他起床了。每個人鱗次櫛比，醒了以後也朝天開一槍，通知大家。等到槍聲放齊，就知道大家都起床了，可以準備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