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下）
“人有貴賤，鬼也一樣。大總統身前曾經一統山河，哪怕再短，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共主，那也有王者之氣，區別只是多寡。”
“這等人傑，縱然死了，也不可能跟凡鬼一般渾渾噩噩，多半已經直入地府。”
“地上一天，地下一年，咱們要是耽擱了三個月，大總統的生魂也排了九十多年的隊了··········要是運氣好，怕是此時已經轉世投胎。”
“好在為師早有準備，在當初奪下他的屍首時，便扣下了他一魂一魄，用靈玉含在他口中，屍身不腐、魂魄不遠········就算去到了酆都大帝治下，這樣的不死不活的生魂，也是輕易不得審判的。”
“他有一魂一魄在身，便算不得死人，就算是鬼門關也過不得，依然還是生魂，所以能夠還陽·········只不過這等鑽空子的事情，做了一定觸怒鬼神，死了是免不了去地獄受刑的。”
所謂生魂，便是新死之人的離體之魂，此時人氣未散，不是鬼類，名為生魂。
只有等去了鬼門關，陽氣散盡，鬼氣生出，才算得上是鬼。
是以，生魂仍能還陽，鬼物卻不能。
“只是有一點禁忌，不得讓屍身口中靈玉吐出，不然那一魂一魄立刻就要掙破為師符印，被鬼神召去地府，不過片刻就要過轉世去了。”
轉世，輪迴，是這片大地上流傳已久的傳說。
其中，轉世猶在輪迴之前。
然而，轉世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待遇……死後世界，並非那麼美好。
生者難以踏入死者的領域，只能偶爾從闖入陽世的惡鬼口中得知其中一鱗半爪。
趁着還有些時間，鬼谷子不忘給幾個弟子傳授這些陰陽間的禁忌。
術士遊走於鄉野之間，與各種異類打交道，不懂陰陽兩界想禁忌，是混不長久的。
“記住，人死了就是魂，過了頭七陽氣散，鬼氣生，就成了鬼，鬼死了又會變成另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叫做……聻。”
人死變鬼，鬼死變聻。人有影子，影子也有影子——影子的影子叫魍魎。
人怕鬼，就像鬼怕聻一樣，這個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章阿端》中有過記載。
“人有陽壽，鬼有陰壽，壽盡則死。”
“人住陽世，鬼居陰間，人和鬼，不是同類……哪怕是親人死後化作的鬼，也不要輕易相信！切記！切記！是鬼非人，非生物，是死物，鬼和人已經是不同世界的存在了！”
“所謂死而復生，死後還陽，說到底，都有限制……不能是鬼！”
“生魂離題，魂魄出竅，可以還陽，但是一旦拖到生魂陽氣散盡轉化成鬼之後，那就不屬於陽世了，已經是陰間的鬼。”
“還陽之術，第一禁忌，就是鬼物還陽！”
“哪怕那人是你至交好友，生身父母，一旦成了鬼，也不可能再顧忌生前的情誼……鬼物沒有人心，更沒有人性，哪怕再像人都神如此，因而有一點注意，絕不能輕信鬼物！”
“鬼物還陽，天地大亂，陰陽失衡，蒼生遭劫……歷來戰爭兵卵，或者天災人禍之時，都有鬼物趁機作亂，越是死人越多，死得越慘，出現的鬼物就越凶，甚至有些鬼王都能來到陽世作亂。”
“陰陽失衡，就會招致災禍，我們術士，就是平治這些禍事的人，吃的就是這碗飯，做的是提着腦袋都營生，老來也沒幾個有好下場的，五弊三缺，一樣都不少，這就是沒本事的術士經常有的下場。”
五弊三缺指的是一個命理。
所謂五弊，不外乎“鰥、寡、孤、獨、殘。”
三缺說白了就是“錢，命，權”這三缺。
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
在玄學領域，一般認為是術士泄露天機導致這些下場。
但從現實角度，術士經常與非人異類打交道，次數多了，難免受到傷害，牽連親朋好友。
“平常的鬼物都不算什麼，哪怕是普通人，帶上秘制的卻鬼丸，都能讓鬼害怕，保得平安。”
“但這裏不同。”
“這裏的天坑深不見底，下面連痛黃泉，鬼谷一脈相傳的傳說，下面藏着鬼門關口，背後是另一個世界……死者死後生魂都會出現在黃泉路上，被鬼差接引，進入死者的世界，大體上跟民間神話相差彷彿。”
“不光是人，有些貓貓狗狗，雞鴨魚，甚至特別的蟲子啊都會被接引過去，它們一樣有魂，不過跟人死後的魂不太一樣。”
“具體的，祖師爺也不清楚，當年祖師爺只到了鬼門關，可沒進去過，只在外邊兒轉了轉……”
“祖師爺神通廣大，為什麼不進去瞧瞧閻羅殿呢？”
最小的弟子開口問道。
當代的鬼谷子笑着罵到：
“過了鬼門關，生魂就要變死魂，活人也變成了死人，祖師爺當初還沒得道成仙，只是肉體凡軀，這一邁過去，可不就成了死人？”
“你倒是鬼門關是什麼？那不是一個門戶，也不是一座關卡，那是一條路，每個生魂走完自己的黃泉路，回頭就到了那裏……鬼門關是一個巨大無比而且奇詭的空洞，連同着所有的黃泉路啊！”
“師父，大總統已經過了鬼門關了吧？”
“應該沒有……就算過了鬼門關，有一魂一魄被我扣下，他也做不得鬼！”
“只要我在這裏招魂，一定能招遊盪在外的天地二魂，魂魄重聚，肉身還陽，再經歷三百六十五個時辰，躲過天災人禍，就能復活他！”
“在這裏招魂，要比起別處容易，可也危險得多。”
“你們拿好這些招鬼幡，舌下含好卻鬼丹，遇上厲鬼就灑殺鬼符，實在招架不住的，從竹簍子往下倒的就是滅鬼砂……”
最後，鬼谷子一人一個玉人像，，交到他們掌心裏。
“這是替死的保命符，萬一遇到變故，為師自顧不暇，就摔碎這個玉像，能保片刻平安。”
做好了這一番交代，當代的鬼谷子，望着遠處的天空，荒野，心成一卦。
此時此景，成了一卦，心中所想，又成一卦。
解卦之後，鬼谷子心下一沉。
不是吉卦。
儘管早已預料到，此行有干鬼神權柄，種禍不淺，卻沒想到……
他微撇了一眼，最小的那個弟子。
記得他還是六年前自己在雪地里撿到的孤兒。
軍閥混戰，民不聊生，這種戰爭孤兒並不稀罕。
自己看着他有些天分，命里與鬼谷有緣，這就收下了他，取了個“蜉蝣子”的法號。
這些年看在眼裏，是個勤奮的孩子。
“鬼谷一脈，莫非就指望這麼一個小子身上不成？”
儘管如此，鬼谷子還是不動聲色。
再暗自提神，用眼角餘光望去……
幾個弟子身上，都纏繞着絲絲縷縷的灰氣，為首的小魚兒更是青面獠牙，不似生人，好似一幅鬼片裏頭的靈異景象……
“死氣纏身！”
這是死期將至的徵兆。
用眼角餘光去看人，往往能看到被忽視的一面。
功夫深厚的術士，不需要別的方法，光是這不經意間的一撇，就能分辨鬼物與精怪。
鬼谷子自然屬於這一種功夫深厚的。
幾個弟子包括他在內，都是死氣纏身，明顯是被鬼神盯上，削了壽數，要過死劫。
“鬼谷一脈祖德深厚，怎麼能在此斷絕？”
“就算是鬼神也不行！”
鬼谷一脈，向來不敬鬼神，不畏天命，哪裏會在這裏屈服？
打定了主意，鬼谷子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暗自動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