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娘親肚子裏又揣了小人兒,豆豆如今不好纏着娘親,就只能纏着爹爹帶她出來玩兒了。
豆豆不像弟弟,弟弟話少又穩重,豆豆性子野,而且特別喜歡熱鬧。京城裏但凡誰家辦個紅白喜事,總能瞧見她身影。
娘親如今身子重不帶她去,她便去纏着兩位嬸祖母。
自己祖母太嚴肅了些，豆豆不大喜歡跟着她出門玩兒，玩兒也玩不好,總被管着。
趁爹爹難得空閑下來一日，豆豆纏着爹爹帶她出門玩了一天。直到外面瘋了一身汗，實在太累了,她才稍稍收斂些性子。
顧晏問一雙兒女,是呆在外面吃晚飯，還是回去陪着娘親一起吃晚飯。
姐弟倆素來爭爭吵吵鬧個不停,但也有意見統一的時候,比如說這個時候。
兩人人手一串糖葫蘆,不約而同說：“回去跟娘親一起吃。”
顧晏一手抱一個,帶着倆娃回家。
柳芙肚子挺大的了,不過有了上回經驗后，這回懷孩子倒是沒覺得太累。
顧晏回去的時候,柳芙正捧着本書卧在外間的大炕上看書，看得津津有味。
她已經吃過晚飯了,見丈夫帶着孩子們回來,說還沒吃晚飯，她一邊安排人趕緊去將飯菜熱一熱，一邊問：“難得啊，出去玩一天，還曉得回家來吃晚飯？我以為你們外面胡吃海喝去了。”
豆豆立即過去抱住娘親腿說：“捨不得娘啊，怎麼捨得丟下娘一個人在家吃冷冰冰的飯。爹爹說要在外面吃，是我非要堅持回來陪娘親的。”
顧晏說：“爹爹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柳芙道：“女兒說你說了，那你肯定說了。”
顧晏都懶得跟她們母女計較。
見兒子不說話，柳芙又關心兒子，問：“苗苗今天玩得開心嗎？”
苗苗這才說：“玩是玩得開心了，只是……”他瞧着有些不高興，“只是……只是去的那些地方都是姐姐喜歡去的，我一點不喜歡。”
柳芙下意識朝丈夫那邊看了眼，就知道，這回身為父親的男人，又偏心了。
父親偏心，柳芙這個做母親的，少不得要多偏疼兒子一些。
“娘做主了，下回豆豆再要出去玩兒，只讓你爹爹帶她一個人去。你留在家裏陪着娘，或者自己去念書。”
“多謝娘親。”苗苗這才露出些笑來，朝着母親禮貌鞠躬。
豆豆朝弟弟哼了一聲，腦袋撇到另外一邊去。
兩個孩子皮實一天出了一身汗，柳芙讓丫頭們帶他們去洗澡，這才與丈夫說上幾句話。
“靈姐兒今年十四，去年開始，上門提親的人就很多。大嫂去得早，這些年大哥一直都沒有續弦，大嫂臨終前將靈姐兒託付與我，我怎麼也得給她擇一個良婿。”
顧晏扶着妻子，一併坐下道：“都有哪些人家上門提親？”
靈姐兒雖然年幼喪母，但是憑着顧家顯赫的門第，以及顧家幾位爺朝中如日中天的地位，自然引得不少勛貴看中靈姐兒。再說，早兩年開始，大夫人跟柳芙出門吃席，都會帶靈姐兒在身邊。
靈姐兒端方，容貌好，又知書達理，自然惹得不少世家夫人們喜歡。
柳芙掰着手指頭一一數了一遍，然後說：“有些人家，我跟母親意見一致。不過，母親是想靈姐兒嫁去做冢婦，我私下問了靈姐兒的意思，她倒是沒那個意思，只說，只要兒郎品貌好，有上進心便行。”
“我想着，這事情得去跟大哥說，問問他的意思。你看看，有空你見到大哥的話，去說說。”
顧晏說：“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
顧晏垂眸，目光落在妻子肚子上。他扯唇一笑，抬手去摸那鼓囊囊的大肚子。
“會不會又是雙胞胎？”
柳芙扶額：“可別了，這回我只想要一個。再生兩個的話，弄四個孩子在家裏，頭都大了。”
又抱怨：“都怪你，我都說不想生了的……”
顧晏笑着道：“我也已經很小心翼翼了。”
“討厭。”柳芙捶他一拳，又甜蜜蜜靠過去。
顧晏將人摟住，兩人都不說話，安安靜靜享受着那份幸福跟甜蜜。
*
陸陸續續的，還有很多人來提親。這些日子，靈姐兒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不出門去了。
皎姐兒跟豆豆約好去看她的時候，靈姐兒正在閨房裏作畫。
門是虛掩着的，皎姐兒跟豆豆同時朝伺候靈姐兒的幾個丫頭做出“噓”的姿勢，然後笑着相互望一眼后，悄步朝靈姐兒走去。
“你們兩個來了都不出聲，我都聽到你們的呼吸聲了。”
豆豆立即說：“大姐你真無趣，就不能配合些嗎？”
皎姐兒只是用絲絹捂着嘴巴笑，不說話。
靈姐兒十四歲，皎姐兒十二歲。
靈姐兒端方明艷，皎姐兒雖則不如姐姐顏色好，但是也十分靈動乖覺。
“你們每回都要來這一出，我要是再不警覺着些，豈不是成傻子了？”靈姐兒邊說邊笑，最後索性擱下畫筆，一手拉着一個，“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我讓小廚房做了蝦仁水晶包，你們倆愛吃的。”
豆豆擠在靈姐兒身邊：“大姐，今天家裏又來了一家，祖母跟娘親一起見了。”
靈姐兒臉紅了下，嗔道：“小丫頭，你管這些做什麼。”
“人家只是捨不得你嘛。”豆豆忽然抱住靈姐兒，“你這麼好，我跟二姐都捨不得你出門。每每晚上想到這麼傷心的事，我都哭了。”
“讓我瞧瞧，咱們元姐兒是不是哭了。”
皎姐兒笑起來。
豆豆說：“晚上哭的，這會兒眼淚早幹了。”
皎姐兒說：“三妹最會撒嬌了，這點咱們就不會。”
“那是因為你們寵着我啊。”豆豆歪着腦袋眨眼睛。
皎姐兒說：“大姐你瞧，她多會說話啊，她這樣一說，誰不多疼她一些。”
姐妹們笑笑鬧鬧的，十分開心。
晚上顧旭回來，顧晏找他說了幾句。之後，顧旭差人來喊靈姐兒去他書房。
顧旭如今已是不惑之年，雖則依舊英姿筆挺，但到底是上了年紀，跟從前二十多的時候不一樣了。
如今兒女都到了議親的年紀，他如何能不老？
只是起初妻子不在的那幾年，他以為自己會這輩子都撐不過去，卻沒想到，這些年，也過來了。
靈姐兒走過去給父親請了個安，顧旭讓女兒坐。
顧旭不是顧晏，葉榕也不是柳芙，靈姐兒更不是豆豆……所以，顧旭父女之間總存在一定距離，不似顧晏父女那樣親密無間。
這種距離感，尤其在葉榕離世后，更甚。
顧旭很多時候都覺得，女兒似乎刻意在遠離他。
他軍務繁忙，常年東奔西走去打仗，留在家裏的時間極少。就算回來，想找女兒說說話，也覺得女兒大了，似乎不合適。
靈姐兒猶豫一瞬，這才坐了下來，顧旭坐在離她不算太遠的地方。
想着從哪兒開始說合適，最終覺得自己也不會繞圈子，還是直接說的好。
顧旭便問：“你也大了，一晃眼都十四歲了。再過幾年，你也要是別人家的人了……”顧旭頓了一瞬，問靈姐兒，“這段日子上門提親的很多，你可有自己的想法？”
靈姐兒搖搖頭，只說：“我聽四嬸的。”
顧旭點點頭：“這些年，也多虧了你四嬸照拂你。你聽她的，也是應該。”
“爹爹還有別的事情嗎？沒有的話，女兒就先走了。”靈姐兒站起來。
顧旭說：“你就沒有什麼想對爹爹說的嗎？”
靈姐兒沉默。
直到顧旭以為女兒不會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卻聽女兒問他：“爹爹心裏可有過娘親？”靈姐兒紅了眼眶，望着自己父親，“我知道，在爹爹心裏，一直都是有另外一個女人。”
“這些年來，娘親死後爹爹一直不娶，想必也不是為了我娘吧？我娘真可憐，活着得不到爹爹的心，就連死了，她也照樣敗給別人。人生若是可以重來的話，我寧願娘親不要嫁給爹爹。”
顧旭只覺得喉頭被什麼東西堵着，他顯然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
他啞着嗓子問：“你也是這樣想的嗎？你也以為……這些年來，為父的心裏從來沒有過你母親？”
靈姐兒低着頭，不再說話。
這個世上的愛情，有千千萬萬種，並不是每一種都是甜甜蜜蜜的。
他與妻子成親前並不熟識，但是成親后的那四千個日夜的相處，他們早將彼此融入進了生命里。他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身邊有她……直到某一天她忽然間不在了，他才覺得自己的世界驟然崩塌。
他原以為自己頑強如堅石，風吹不倒，雨打不壞，不論什麼事情，都不會摧毀他。
他高估了自己。
這個世上最能要了他命的，就是對妻子的愛。
可笑的是，卻沒人覺得他愛自己的妻子，就連他的女兒，也是不信他的。
靈姐兒離開的時候，顧旭忽然說：“你的這輩子，為父不會讓你活成你母親那樣。為父……會親自替你選，就選你自己喜歡的。靈姐兒可以自己選，咱們不做冢婦。”
靈姐兒只是身子一頓，沒說話，輕輕抬腿跨出門檻。
只是，黑夜裏，她臉上卻輕輕閃過一絲窩心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