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與神共事

100年前，世界上出現了第一名超能力者。

彼時，魔術世界還未曾向普通人展開，鬼怪還只存在於幻想，超能力者的聖地學園都市還未建立，聖杯戰爭還未成為淪落為娛樂至死的時代犧牲品，英雄這個名詞還只屬於萬里挑一的真正勇者。

然而——

“時代變了啊。”

恩奇都想拍下年長友人的肩膀，被躲開了。

她有着瑩綠的長發與同色系的眼眸，微笑着直視人的時候，有種山中清泉蒙在薄霧裏的縹緲透明感。

這個動作、這種語氣出現在花季少女身上，難免會有些怪異。但由她做來，卻顯得清爽洒脫，不覺造作。

恩奇都咬了口咖啡果凍，繼續說道：

“這兩年新生兒里超能力者的比例急劇升高，說不定再過幾年，最強超能力者就不再是楠雄了，到時候，你也沒必要這麼辛苦抑制自己的力量了吧。”

【最強超能力者是外側的歐魯邁特還是內側的一方通行至今還沒有定論，怎麼會輪到我一個普通圖書館管理員。】

齊木楠雄臉上沒什麼表情，看着像是在生悶氣，但這不過是他尋常的反應。

超能力者橫行的現在，人人都熱衷於討論最強之名。無論是職業英雄還是學園都市的能力者，都有往娛樂明星方向發展的趨勢。每當有潛力新人能力者“出道”，都會有大大小小的報紙將他們比較一番，暗示他們可以向“最強”之位發起衝擊——這已經成為固定節目了。

只有恩奇都知道，真正的最強，正躲藏在冰帝藏書豐富的圖書館中，過着退休老人般的生活：每天早上煮一壺茶放涼，選好今天要看的書，就往服務台上一坐。偶爾幫學生登記下借閱書目，半天都不離開沙發椅。

就是看起來平凡普通的圖書館管理員，每天晚上都要拯救世界。

“你是在挖苦職業英雄嗎？”

恩奇都微微一笑，

“楠雄每天做的工作，單從質上來講，可以把NO.1的職業英雄也甩掉幾條街吧？”

【我只希望那些英雄能夠更加勤奮地匡扶正義，感激不盡了。】

“哈……”

【還有你，如果能突發奇想轉學到別的學校，讓我不用隔三差五打發掉那些潛入學校的娛記，我的普通生活就很完美了。】

“噗，這我可做不到，”恩奇都眨眨眼，“給楠雄老師添麻煩，可是我的畢生志願啊。”

【……】

齊木楠雄沒再說話，他端着盛放咖啡果凍的玻璃小碗，與恩奇都動作同步地拿起小勺，挖了一塊，送入口中。

花了幾秒鐘時間，他回味了下這夢幻般的味道，眯起眼睛，餘光里看到綠髮少女也露出相似的表情。

有的時候，齊木楠雄會想，他沒有和這個耀眼過頭的全民偶像兼學生絕交，有八成是多虧了她同居人的出色手藝。

“真是絕贊……”恩奇都感嘆道，“她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齊木楠雄很難得地點了點頭，以表贊同。

雖然製作過程有些讓人寒心，製作者看不透的心理活動也令人困擾，但做出來的成品，確實完美到不可思議，誇句神之手也不為過。

於是，因為涉及到超能力而變得緊張的聊天氛圍，再度被美食拯救了。

身材嬌小、長相稚嫩的綠髮少女與身着和服的粉發青年並肩坐在廊檐下。雖然是夏日，但這座院子構造特殊，還是涼嗖嗖的。這樣的溫度再加上午後正好的陽光，兩人都有些犯困。

“要回屋裏睡一覺嗎？”

【不用。】

兩人都清楚楠雄此行的目的為何，也不準備浪費時間。

齊木楠雄朝她看了過來，恩奇都捋起半截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

兩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那宛如在發光的肌膚上。

光潔無暇的肌膚上出現了一圈一圈的緋紅紋案，宛如鎖般深深烙印，宛如蛇般緊緊纏繞。詭譎的紋案順着小臂上的青筋，沒入衣物內里。

在齊木還是個苦於力量過於強大的普通中學生時，遇到了從天而降的綠髮女孩。他利用萬能的超能力替她解決了身份危機，而早熟的女孩感念恩情，堅持不懈地賴在他身邊，給他添了十年的麻煩。

在去年的時候，原本無任何異能的恩奇都突然覺醒了能力，同時獲贈的，還有她一身詭異的紋案。

身材細弱的綠髮少女，像是即將被龐然大物獵入口中咀嚼的祭品，被紋身交纏着。

【它怎麼長得這麼快？】

看到齊木楠雄的眼神，恩奇都識趣地開了口：

“上次單獨把紋身時間調回了七年前，超能力也在紋身消失的瞬間沒有了。可後來只過了兩個星期，它又重新出現，現在四肢和胸口都被覆蓋到，再這麼下去，在夏天穿長袖也無法遮蓋了。”

【聽你在電話里說，你的個性會隨着它的生長而增強？】

“是的。”恩奇都點點頭，“雖然測試新擁有的個性也很有趣，但我過不久要參加個大型實時綜藝活動，賺的錢還要去投給大江山——果然還是先請幫我回溯時間吧。”

齊木楠雄摘下抑制器。

——出生下來便是世界最強超能力者是什麼感受？

雖然生活在超能力者的時代，可超能力者的比例也不過2%。日本有一大部分還都位於學園都市中，在外側的超能力者根本見不到多少。即便見到了，大多也只是能折彎湯勺、點燃火柴的Level.1程度。

而齊木楠雄，出生時便是世界最強的齊木楠雄，隨着年齡增長，從最強變得更強，到25歲，已經一言不合便能毀滅世界了。對於無敵狀態的齊木楠雄來說，那些同類的超能力者，與普通人根本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資質，如果換一個人來過，一定精彩更多，可齊木楠雄只想隱藏於人群中。他將自己偽裝為普通的念動力能力者，做起了看管冰帝圖書館、整理書架的工作。平平常常，毫無意外，這是他最滿意的生活狀態。

唯一令人不滿的波折，就是眼前這名少女了。

【不過，如果大名鼎鼎的歌姬突然“毀容”，原本還算安穩的粉絲跑到冰帝附近聚眾鬧事，那就很麻煩了。雖然換工作也可以，但我很滿意現在的狀態——幫忙吧。】

回溯時間相當便利。

齊木楠雄內心的波動並不會影響他個性的發揮，一眨眼功夫，恩奇都身上的紋身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恩奇都似乎想翻開領子查看一下，齊木楠雄的目光無意間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會，便乾脆道：

【處理完畢，我可以回去了吧。】

綠髮少女停下扯領子的手，好奇地眨眨眼：

“又是透視嗎？”

楠雄的眼睛擁有透視的能力，稍不留神幾秒鐘不眨眼，就可以從裸.體到骨架，將對方全部看透。

正常的女孩子要是知道他的能力，一定會羞臊到永遠不想看到他，然而無意中知道這點的恩奇都情緒波動卻很微薄，甚至內心深處還躍躍欲試，比如現在——

【真神奇，想知道我的骨架長什麼樣子。】

齊木楠雄臉一黑：

【……你還真是毫不尷尬啊。】

對方翠玉色的眸子裏閃爍着是天然的好奇，能聽到恩奇都內心活動的齊木楠雄，也確認了這好奇簡直真誠得要命——

在各方面都遵紀守法、行為合乎道德規範的理想偶像恩奇都，唯獨在青春期的萌動這方面開放到了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現代社會生活了十年，少女已經了解到男女交往間的合適尺度。可了解歸了解，有時候還是會本能地做出些令人頭疼的發言。

比如現在，恩奇都的表情由好奇轉為困惑，很快恍然大悟地一擊掌：

“對不起，楠雄，好久沒被你提醒，一不小心又忘記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你之前到底生活在什麼鬼地方從哪養成的壞習慣，真虧你的粉絲把你當做完美無瑕的純潔精靈！】

少女歪了歪腦袋，困擾地笑了笑：

“這個嘛，我現在還是想不起來。說不定是和一個酷愛赤身裸.體Cosplay山大王的變態做了好多年朋友吧……”

【把你腦子裏不着邊際的廢料扔掉，我不想和變態的朋友做朋友，謝謝。】

“楠雄，你終於承認我們是朋友了。”

【你可以閉嘴了。】

齊木楠雄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但恩奇都確確實實從那雙綠色墨鏡後邊感受到了壓力。

對齊木的生氣已經習以為常的恩奇都沒有太多在意，她在心裏想着去再拿一份廚師小姐做成的咖啡果凍賠禮道歉齊木一定不會生氣了，於是站起身，餘光里看到粉發青年的臉黑了黑，卻並沒有攔下她。

——這就是接受和好的意思了。

恩奇都心情不錯地往廚房走去。

廚房平時里由同居人把控，完全不準恩奇都進入。但同居人是只夜貓子，這個時間她肯定在補覺，於是恩奇都推開門——

“啊。”

“哎呀！！！”

廚房裏鍋碗瓢盆都飄在天上，在恩奇都推開門的一瞬間全部失控，一部分往地上砸去，一部分往窗外砸去，還有一部分往恩奇都的臉上砸去。

綠髮少女一個下蹲抱頭，靈敏地躲過了幾斤鐵器的攻擊。扭過臉看着厚重的中式鐵鍋把地板上砸了個大洞，內容物咖喱堪堪漂在半空，不由陷入了沉默。

始作俑者發出天絕地滅般的尖叫聲：

“恩奇都，我說了吧！不準進我的廚房的！！！”

“抱歉，凜。”

“什麼人啊！你這個——你這個！不遵守諾言的人明明是你！為什麼理直氣壯地批判我走捷徑用魔法做菜啊！！！”

“我沒有說什麼哦。”

恩奇都試圖安撫炸毛的大小姐，但顯然沒起作用，對方完全聽不進去。

“你的眼神就在指責我！”她憤憤不平地揮舞着刀鏟。

恩奇都放下護住頭頸的手站起身，她望向氣呼呼地頭毛炸起的黑髮雙馬尾大小姐，尤其在她一青一紅、猶如波斯貓般的異色瞳眸上多停留了一會，隨即隱晦地偏開視線，綻開了一個平和的微笑：

“怎麼會呢，凜說要為我下廚，我很高興。魔法也是凜的一部分啊，請自由地使用它。”

恩奇都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

由於覺醒個性的年輕一代漸漸長大，各行業人士在如何使用個性上也出現了爭議，尤其在烹飪界與藝術界。一些人認為將個性用在本職工作上存在危險，並且缺乏嚴肅性，要求禁止在某些行業里使用個性。

然而，恩奇都認為這不過是人類面對新生事物的本能排斥反應。在擁有個性的新一代掌控了社會話語權后，個性將會被更為廣泛地使用，創造出僅憑人類雙手與大腦暫時無法企及的燦爛文明。

在恩奇都再三保證絕對沒有看她廚藝的意思后，對方總算不情不願地錯開了身子。

“你是要來拿甜點賄賂齊木楠雄？”

“可以嗎？”

“隨便你。”

那隻艷麗的紅眸緊緊盯着綠髮少女的背影，注視着她打開冰箱，找到了一份做好了的咖啡果凍。

“……身體還好嗎？齊木幫你回溯了吧？”

“嗯，那些紋身似乎沒有害處，只是不太適合。”

綠髮少女托着果凍，沖她揮了揮手：

“謝啦，凜。”

恩奇都笑得非常清爽溫柔，毫無陰霾。

但是，附身於遠坂凜身上的豐收女神伊什塔爾卻敏銳地察覺到了。

當恩奇都望向她的異色雙眸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隱晦情緒——甚至連綠髮少女本人都並未察覺吧。

在那段舊時光里，因為伊什塔爾的任性與失誤，害得恩奇都死去。向來溫柔寬和的恩奇都對她的好感近乎降到負數。即便現在恩奇都沒有了作為神造泥人的記憶，與她重新開始生活，過往的仇恨依然銘刻在靈魂里。

伊什塔爾靠在案台邊，注視着恩奇都遠去的背影，將手按向胸口。傲慢自我的女神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苦笑。

胸口那裏似乎還能感受到疼痛，這就是將恩奇都從冥界拖往現世的代價。

“一根肋骨果然不夠當賠禮的嗎？”

她喃喃自語，

“就算封住了記憶也沒用……你還真是靠靈魂來記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