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科技園的項目進行得非常順利，尚謙的方案做得很完美，再加上方道集團的不遺餘力，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可以結束手中的事情。
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聶曉薇的心卻越來越沉重。也許尚謙說得對，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可能對人和事都有種錯覺，回到英國之後，一切都會走上正軌。
打定主意之後，剩下的事情就是了結一段似是而非的感情。等到尚謙出門后，她第一次主動給黎睿煬打了一個電話。
“兩個小時后，我來找你。”仍然是命令一樣的回答。
半個小時不到，門鈴就響了。
她打開門，驚訝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快就趕來了。
“剛好有時間。有事？”他微笑。
“嗯”她將他讓進客廳，有些猶豫地開口，“我想告訴你，下個月我就要回英國了。”
他的笑容僵住。
“你要走？”
“不是走，而是回去，回我的家。”
“這裏不是你的家？”
她望着他笑了。
“我到這裏來，本來只是陪着尚謙，現在他的事情快忙完了，我也要跟他一起回去了。”
“你是說，”他沉默了一會兒，“科技園的項目已經定下來了？”
“還沒有定下來，不過基本上沒有多大問題。”
“什麼時候走？”
“順利的話，再過兩三個星期就可以回家了。”她低頭，又喃喃道，“一切都會很順利。”
他的胸口猛地一窒。
“可以不走嗎？”
“嗯？”她抬頭驚訝地望着他，“我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你要理由？為了我不行嗎？”
她慌張地搖頭。
“難道我們在一起的這一個多月，對你來說沒有一點意義？”
他伸手撫上她的長發，微微張開五指輕輕梳理柔順的青絲輕柔的動作，就像對待情人一般。
“什麼、什麼意義？”她緊張地將頭髮挪到另一邊。
他的手僵在空中，許久才放下。
“別告訴我，你對我沒有感覺。”他突然冷冷地開口。
“如果，我以前的行為對你造成了一些誤解，”她字斟句酌，“那麼，我現在向你道歉，我們之間，應該，沒有——”她無奈地低頭，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誤解。”他的眼神冰冷，“很好的解釋。”
“對不起，”她鼓起勇氣，“我們彼此都有婚約了，我不想因為一時的迷惑而做出對不起尚謙的事情，你也不能辜負了趙小姐的期望。”
“迷惑，是我迷惑了你？”他笑望着她，眼裏卻沒有一點笑意。“看來我是個很沒有道德感的人。”
“不——”
“好了，我們不討論這個。”他凝視她許久，突然道，“科技園的項目對尚謙很重要？”
“當然重要，對方道也是一樣。”
他微笑，慢慢靠近她，將唇貼到她的耳邊。
“我會有讓你留下來的理由。”他呢喃道。然後眨一眨眼，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
清晨，明媚的陽光從玻璃窗戶透進來，將大會議室襯托得更加寬敞明亮。
這次會議是科技園實施方案的最後一次集體討論。後天，將最終方案正式呈交給項目組委會之後，尚謙的工作就告一個段落了。
“基本上沒問題。”方哲滿意地拍了拍桌上的資料，“組委會那邊對我們的方案讚賞有加，現在我們只要等最後的消息。”
“還不錯，我可以放心退休了。”方振東笑開臉，“尚謙，是不是已經待膩了？放心，過陣子就可以帶曉薇回家了。”
“哪裏，”尚謙溫和地笑笑，“您這麼說，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你跟曉薇這麼多年，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兩人的終身大事了？”
“是啊，”方哲湊過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太忙了，暫時還沒有時間考慮那麼多。”
“那怎麼行，女孩子可等不了那麼久。”方哲笑道。
此時，章助理匆匆推門進來。
“方總，剛剛從組委會傳來消息，說科技園的項目還要拖延一段時間，他們需要認真考慮一下。”
“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章助理有些猶豫，“世業集團向組委會遞交了書面申請，表示想要參與這個項目，希望他們能將時間延後一些。”
“他們同意了？！”方哲睜大眼睛。
“是的。這次是黎總親自出面遞交申請，他跟組委會之間的關係一向不錯，所以”章助理無奈地攤開手，“而且，世業那邊已經開始項目運作了。”
“黎睿煬！”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他想搞什麼鬼！”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方振東朝章助理揮揮手。
“如果是這樣，我可能還得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尚謙平靜地望着方振東。
“讓我想想。不如你帶着曉薇先回英國吧，這邊的事情我們來就行了。”
“也好。”
“先等等，看看情況再說。”方哲不同意。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方振東揚揚手，不耐道，“散會。”
*****
憋了一肚子的氣，方哲窩在沙發里，回想起會議室里章助理說的話，忍不住衝出辦公室，直奔世業集團而去。
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走進黎睿煬的辦公室，雖然極度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但是關係到公司利益，他不得不弄清楚事情緣由。
“黎睿煬，給我一個解釋。”他毫不客氣。
“賺錢。”
“賺錢？”他冷冷道，“你這樣中途插進來，損失的會比賺的多，前期投入就不是一筆小數目。”
“無所謂。”
“那你是為什麼？”
“做生意。”
“你簡直就是莫名其妙！”方哲瞪着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跟你競爭，這個理由夠不夠？”
“如果你想跟我競爭，應該在兩個月前就開始，不必等到這個時候才動手。”
“那就沒有理由！”黎睿煬冷冷地丟出一句。
“你——”方哲為之氣結，“你這樣的行為根本就是違反商業規則！”
“無所謂。”
“你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他還記得，黎睿煬是怎樣在妹妹的墓前發誓，永遠不再做傷害她的事情。五年的時間，兩家能做到不相往來，為什麼現在要突然插一腳？
“我發過什麼誓？”黎睿煬冷冷一笑，“不記得了。”
“你這樣做怎麼對得起小影！”方哲氣憤難平。
“方哲，這是生意，跟感情無關。”黎睿煬冷眼望着他，“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幼稚，將私人感情參雜到工作當中？”
“這是幼稚？”方哲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把小影放在什麼位置？別告訴我五年的時間你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
黎睿煬緩緩轉身，走到窗前。
“五年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他喃喃道，“也該忘了。”
“好，黎睿煬！”方哲憤憤地望着他，“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我奉陪到底！”隨後走出辦公室，大力關上房門。
*****
聽到世業集團中途插上一腳的消息，聶曉薇驚訝不已，對於尚謙不甚積極的態度，更是不滿。晚上，方振東請他們在餐廳吃晚飯時，她終於忍不住提起這件事。
“方董，我聽說世業集團想中途參與科技園的項目？”
“哦，”方振東呆了呆，“是啊。”
“他為什麼這麼做？”
“曉薇，這是商場上的事情，你不要問那麼多。”尚謙輕聲道。
“可是他這樣做，算不算違反商業道德？”
“當然是！”方哲氣得拿叉子戳了一下盤子裏的魚塊，“他這樣莫名其妙往中間插一腳，根本就不遵守商業規則，到時候損失的不僅僅是錢，還有公司信譽。”
他生氣黎睿煬的舉動，也生氣組委會的那些頭頭腦腦，一個這麼大的項目，僅僅憑黎睿煬一個申請，說延後就延後。可是，他對組委會的決定也無可奈何，因為規則這個東西只是約定俗成，並沒有明文規定不能中途插手。
他也明白，儘管五年時間沒有再同黎睿煬交過手，但心裏很清楚，在昔日一群朋友當中，黎睿煬是最冷血、手段最強硬的一個，他一旦決定要做某件事情，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達到目的。現在，黎睿煬既然已經開始了運作，那麼肯定已經疏通了大量的人事關係，就算向組委會提出抗議，也是於事無補。
“那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他聳聳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曉薇，你們先回英國吧，這邊的事情由我們來做就行了。”方振東開口道。
“這樣不好吧，我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回去呢？”聶曉薇期盼地望着尚謙。
“我們就聽方董的安排，先回家吧。”
“這個項目你計劃了很久，怎麼能因為一點點的小挫折就半途而廢呢？”她偷偷瞪他一眼。
“是啊，先不要急着回去，就算黎睿煬想加入，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們還是有很大勝算的。”方哲也很同意她的話，“只不過時間上會往後拖延一點，你應該再等等。”
“尚謙可以先回去，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再來。”方振東道。
“那又何必，一來一去浪費太多時間。”
“好了，這些事情以後再談吧。總之，尚謙跟曉薇按照原定計劃先回英國。”他很堅持。
聶曉薇看了看尚謙，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猜不出他心裏到底想什麼。只好低頭慢慢喝着鮮湯，心裏卻打定了主意。
*****
聶曉薇知道，想要找黎睿煬先得預約，不過她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直接到前台要求見他一面。意外的是，她將姓名報上后，馬上有一位漂亮小姐過來接待她。
“聶小姐請跟我來，黎總已等候多時了。”
“等我？”她有些迷惑。
電梯在三十六樓停下，漂亮小姐將她帶到黎睿煬的辦公室。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看到熟悉的身影，黎睿煬嘴角彎起一絲笑容。
“我想問你，為什麼突然對科技園的項目感興趣？”
她直挺挺地立在他的辦公桌前，提醒自己，她是來弄清楚事情緣由的，千萬不要被他蠱惑的笑容所迷惑。
“坐吧，別站着。”他指了指牆邊的沙發。
她走過去坐下，扭頭看到旁邊的書櫃裏，一個戒指盒擺放在醒目位置。她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忍不住心裏有些沉重。一定是他未婚妻送給他的訂婚禮物。
“你看什麼？”他微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鎮定地望着他。
“什麼問題？”
“我問你，為什麼突然對科技園的項目感興趣。”她重複道。
“做生意罷了。”他含糊地回答。
“你這樣相當於半路上搶別人的東西，很沒有商業道德。”
“我本來就是個沒有道德感的商人。”他笑得更深，“無奸不商，無商不奸。”
“你知道尚謙為了這個項目付出多少心血嗎？”她不滿地瞪着他，“好幾個月不眠不休認真做策劃，好不容易接近尾聲了，現在被你這樣一攪和，不知道又要拖到什麼時候。”
“他準備怎麼辦？”
“我們準備回英國。”她特意加重“我們”兩個字。
“你也想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不想！”她倔強地抬起下巴，“就算我不懂你們商場上的事情，我也不會就這樣一走了之。我一定會堅持到底的。”
“很好。”他讚賞地看着她，“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來說服我放棄這個項目。”
“說服你？”
他慎重地點點頭。
“我想，我還沒那麼大的本事來說服黎大總經理。”她板著臉。
“別小看自己，一定可以。”
“我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說服你。”
“就像以前那樣。”
“什麼？”她不解。
“就像以前那樣，見見面，聊聊天。”他深深地望着她，“也許就能說服我。”
“你在說笑話嗎？”她冷着臉。
“你覺得我在說笑話？”他挑挑眉，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臉龐。“那就試試看，這個笑話到底有多真實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他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鼻息撲在她臉上，曖昧的姿勢，像是對着情人低語。
“你——”她慌亂地後退一步，盡量鎮定地面對他，“不要這樣，我是在跟你討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我也是，”他慢慢地說道，眼裏狂熱的火焰似乎要將她燃燒殆盡，“很嚴肅地，回答你的問題。”
“你、你真的很莫名其妙，”她緊張地繃緊全身，“你到底在說什麼？”
“就是說，我想要科技園的項目。”他平靜地、一字一句說道，“如果不甘心被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插手，那就等到結果出來的最後一刻。”
她氣惱地瞪着他微揚的嘴角，覺得自己被狠狠地擺了一道。
“我真後悔今天來找你。”她冷冷的丟下一句，轉身走出辦公室。
望着她的背影，黎睿煬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