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誤會
酒宴一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等眾人都喝盡了興才逐漸散去。
“沈老闆今天能來我們集韻齋，我是真的高興……”
出了慶元堂飯莊，走到臨別的路口上，裴慶豐拉着沈悠的手，嘴裏不停絮絮叨叨說些醉話。
沈悠一直耐心聽着，等裴慶豐把話說完，他才同周姓司機一起把搖搖欲墜的裴慶豐給扶上了車。
關車門時，沈悠心中一動，順勢把《秋海棠》手稿放到了裴慶豐的上衣口袋裏。
送走裴慶豐，沈悠剛準備離開此地，就見神色微醺的林雁秋朝他走了過來。
“林老闆怎麼沒走？”
“我是專門在這等你的。”
沈悠疑惑看她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沈老闆今後有何打算？
剛才在酒桌上，您說自己有復出之意，那我便直接問了，華夏京劇院、申江京劇院、春秋劇社……，您想好要加入哪個京劇團了嗎？”
“還沒想好！”
沈悠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我倒也不必非得加入京劇團不可。
“來我們申江京劇院如何？”
林雁秋開門見山道：“我們申江京劇院雖然在名聲、規格上不及華夏京劇院，但個人待遇優厚，創作氛圍相對自由，對沈老闆來說，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而且，沈老闆若是不想遠去申江，留在燕京也是可以的。
近期，我們申江京劇院要在燕京開一個辦事處……”
原來是要引進人才啊，我還以為她看中了我的人才，有些自作多情了。
沈悠含笑不語，心中其實早已有了主意。
見沈老闆不為所動，林雁秋長嘆道：“我這段時間會在燕京長駐，沈老闆若是想好了，可隨時到紗帽衚衕二十七號來尋我。”
聽她這話，沈悠趕忙拱手敷衍道：“一定，一定。”
……
醉酒是一種十分痛苦的感受，尤其是在年齡漸漸大了以後。
回到家中，吃了點醒酒藥，再酣睡一覺，裴慶豐才從那種醺醺然的狀態中慢慢恢復過來。
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掏出手機看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咦，這是什麼東西？”
在他掏出手機的瞬間，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筆記本從他上衣口袋裏掉了出來。
翻開筆記本，只見扉頁上寫了秋海棠三個字。
“《秋海棠》，這該不會沈老闆所寫的那本小說吧？”
看到這個雅緻書名，裴慶豐的臉上不由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打死你一子，
有一子與你償命，
……
“爸爸見了媽，真不知道要怎樣歡喜咧！
他儘管不肯來找你，但從家鄉到這兒，又有那一天放下過媽的照片？”
在汽車裏，梅寶又湊在湘綺耳朵上這樣說。
她們那裏知道已經太遲了！
車子開到他們所住的那家小客寓門首，隔着車窗，湘綺就看見有一輛救火會派出來的病車，正緩緩地向西駛去，梅寶也發覺客棧前面，竟例外地擠着許多閑人，水門汀上又有一灘鮮血。
她才隨着湘綺跨出車廂，突然就有一個人撲了過來。
“妹妹！妹妹！”
這是韓家姑娘，渾身發抖，臉色已嚇成灰白。
“你爸爸打樓上摔下來死了！”
夜色深沉，寒月皎皎，裴慶豐翻看到《秋海棠》的結尾，心中的悲痛已不可自抑。
秋海棠、羅湘綺、袁寶藩、梅寶、劉玉華……故事中的一個個鮮活人物縈繞在腦海，久久不去。
“一代名伶慘遭毀容，這是多麼大的痛苦與羞辱啊！
放還歸家，積年家財被審時度勢的僕從盜走，又經歷戰亂，後來還得靠街頭賣藝來撫養自己的女兒梅寶，他的心裏早已積攢了太多悲苦，所以，他才會在即將見到羅湘綺時，選擇自殺。
他希望留在羅湘綺記憶中的是那個風華正茂，容顏絕世的名花旦秋海棠，而不是如今相貌醜陋，潦倒落魄的街頭藝人。
那種場面，他承受不了……”
裴慶豐心中的千般感想，萬種思緒，最終只化成了一聲嘆息。
他想要斥責秋海棠的軟弱，明明就要苦盡甘來了，何必非得去尋短見？
可這不正是角色的魅力所在嗎？
只因他是秋海棠，只因他經歷的一切，在那一刻，他唯有一死。
若秋海棠不死，結尾是一家三口大團圓的場面，這個故事反而會因此失色不少。
《秋海棠》，它本就該是一出悲劇，時代的悲劇。
讀到一本好書，不與人分享心裏實在有些不舒服。
於是，裴慶豐撥通了自己多年老友，華夏文藝出版社總編輯姚裕民的電話。
“老姚，我今天讀到一個極好的故事，……”
……
第二天一早，沈悠剛吃完早飯就接到了裴慶豐的電話。
寒暄兩句，裴慶豐直接開口問道：“沈老闆，那本《秋海棠》小說是您的大作嗎？”
“是啊，之前在節目上，我就說過下了節目就把拙作奉上，請您斧正的。”
沈悠回了一語，斟酌問道：“裴老看完之後，覺得如何？”
“難得的佳作啊，文藝出版社的姚裕民姚主編看了您的《秋海棠》之後讚嘆不已，說是想要見一見小說的作者，您今天有空嗎？”
“有空，我現在閑人一個，每天都無所事事。”
沈悠心中暗喜，笑問道：“卻不知姚主編今天在哪辦公？”
“哈哈，他現在正在我書房裏看您的小說呢，我住在鐵拐斜街三十六號，您直接過來就行。”
“好，我一會就到。”
掛斷電話，簡單收拾一番，沈悠直接出了門。
在門口叫輛出租車，他就直奔裴慶豐所說的鐵拐斜街而去了。
半個小時后，沈悠就來到了鐵拐斜街中後段一座小四合院前。
抬眼看了一下上邊門牌號，確認無誤后，他輕輕叩響了門環。
“應該是沈老闆到啦。”
聽見外面有人敲門，裴慶豐和一名銀髮老者一同迎了出來。
那銀髮老者個頭不高，戴棕色鴨舌帽，穿一身灰色呢子西裝，口中叼着煙斗，看起來十分氣派。
將沈悠請至客廳，入座之後，裴慶豐為二人分別做了介紹：“這位是梨園名角沈月樓沈老闆，這位是華夏文藝出版社的總編輯姚裕民。”
“姚總編好。”
“沈老闆好。”
沈悠起身上前和姚裕民握了一下手。
姚裕民恍然笑道：“哈哈，我早該想到，能把民國伶人故事寫地如此動人的，必是沈老闆這樣的梨園行里人。
文筆細膩而簡潔，敘事平緩且深刻。
親情、愛情、友情，情深之處，令人動容。
而縱觀秋海棠的一生，世態炎涼，悲歡離合，又盡在其中，真是一本難得的好書。”
“姚主編繆贊了。”
聽了姚裕民的評價，沈悠心中不禁感嘆，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這個姚主編在品評小說方面真的很有水平。
姚裕民給裴慶豐使了個眼色，裴慶豐笑了笑，看向沈悠道：“今天老姚讓我把您請來，是想讓您授權把這本《秋海棠》小說交給文藝出版社出版，不知您意下如何？”
沈悠謙和笑道：“拙作能被姚主編看中，是我的榮幸，我同意把《秋海棠》交給文藝出版社出版。”
把小說手稿交給裴老本來就是為了找門路出版，如今目的達到，沈悠自然不會拒絕。
姚裕民抱拳認真道：“多謝沈老闆成全。您放心，我是真心喜愛這本小說，在出版和發行方面肯定會盡心儘力的。”
雙方合作意向達成，接下來就是版稅分成的問題了。
按照慣例，華夏新人作者的版稅分成只有百分之六，但有裴老的面子，再加上《秋海棠》的作品質量足夠高，姚裕民給了沈悠百分之八的版稅分成。
事情議定，沈悠十分爽快地簽下了合同。
裴慶豐有意留沈悠和姚裕民在家中吃飯，姚裕民心念《秋海棠》的出版以及後續宣傳計劃，婉拒之後，他便帶着小說手稿匆匆離去。
沈悠隨即提出告辭，卻被裴慶豐留了下來。
吃過午飯，沈悠跟着參觀了裴慶豐的書房，又與其一起聽了幾張民國名伶的絕版唱片，二人的關係頓時親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