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詐降
白之月，核心實驗室。
暗紅的微光照耀着空間每一寸角落，光芒交織的屏障將實驗室於外界完全隔絕。通向外界的門扉此時也被完全封閉，不留任何死角或者縫隙，門外屹立着一排排全副武裝的機械戰士。
實驗室最中心，整齊林立着幾十台的超級電腦，正在‘嘀嘀嘀’的急促叫喚；這些黑色方尖碑形狀的計算機，此時像是幾十座大型電子鬧鐘，同時發出密集而尖銳的噪音。
那一台台電腦的屏幕上，大量的數據正在飛速刷頁，表示它們正在進行相當複雜的運算作業。
所有數據最終都匯總到一座橢圓型的銀灰色主腦上，一名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的粉發少女屹立在主腦前，那張秀美精緻的臉始終保持着冰冷而又機械的表情。神情凝重的望着屏幕，十根白嫩纖細的手指飛快地屏幕上點動着，無數畫面就隨着靈動的手指不斷切換。
少女身後佇立着一座機械金字塔，大概五米高度，放在那裏像是寒冰與機械的融合物，表面銜接着一排排並列的電晶體路。透過半透明的藍黑色晶體外壁，可以看到一位半人半機械的黑髮青年，端坐在金字塔最中心的銀色座椅上。
幾十根發光發熱的細長管路，從座椅的金屬基座下延伸而出，連接着他身體各個部分。那些管路如同從身體裏額外延伸出的神經系統，連接着實驗室內的超級電腦，正在進行數據交換。
這對能在核心實驗室里獨處的男女，自然是人工智能小希以及伊文。
此時小希正在利用整個白之月的計算力，替伊文檢查機械體的異常狀況，試圖找出最有效的方法，幫他加速傷勢的恢復。
“……”
伊文靜坐在機械金字塔內部，雙目閉合，沉浸在信息交換的冥想狀態。
龐大的使徒能量在體內運轉，令他體內每一個細胞都活躍起來，主動釋放出信息訊號，注入一道道的電晶體路；將整個白之月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從細胞和中子機械原蟲的層面，尋找造成傷痛久治不愈的原因。
嗡——！
忽然間，所有超級電腦一陣震動，屏幕上亮起了紅色的警示符號。
小希看到這一幕，嘆息着搖搖頭，默默的後退一步，轉身望向的機械金字塔。與此同時，機械金字塔整齊的對半分開，將核心位置的座椅拱托出來，那些嵌入伊文背脊的電晶體路也在一瞬間全部脫落。
“……”
伊文睜開眼睛，有些眩暈的眯起眼睛，接着伸手捂住隱隱作痛的右胸，將視線投向小希：
“我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是中子機械原蟲超負荷進化，突破了它不應該達到的極限。最後導致毀滅速度大於再生速度，所以中子機械原蟲必須借住我的力量恢復自身……這樣就造成了我的力量持續損耗，陷入了不斷修復融毀修的死循環。短時間還好，長期以往，我一定會被體內傷痛拖垮。”
“我這邊的檢測結果也一樣。”小希搖搖頭，眼眸稍稍黯淡，語氣凝重的說道：
“主人和十二位使徒彼此融合，化身原初之暗的時候，您體內的中子機械原蟲肯定是以那具身軀為基礎，強行進化到了造物主之軀的程度。然而它的根基不夠，原本應該在進化的下一刻，就會進入自毀的階段。”
“但是主人你太強了，強大到足以延緩它自毀的速度……換而言之，您的傷痛不是自己的傷痛，而是中子機械原蟲自毀帶來的長期損耗。您感受到的所有痛苦，都是中子機械原蟲的痛苦——更糟糕的是，這個過程不可逆，因為它們已經變成了您身體的一部分。”
聽完她的話，伊文沉默着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紋路，思索了片刻之後問道：“一切的根源都在中子機械原蟲根基不足……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只要我能獲得平衡寶石和超越寶石，就能徹底治癒傷勢？”
“很難說。”
小希款步走入金字塔的基座，跪坐下來依偎在他身旁，輕輕捧住了他的左手：
“按照原本的設計方案，中子機械原蟲獲得了另外兩枚寶石，進化到究極體的階段時，可以達到偽七階的程度。但是造物主之軀明顯要比七階機械體強，也就是說……中子機械原蟲的進化程度，已經超過它的最上限。這樣的結果，對您來說是致命的，就算取得了另外兩顆寶石，也不過減輕損耗延長壽命，想要完全根治是幾乎不可能。”
“難逃一死么？”
伊文抬起頭，看着實驗室的天花板，安靜了一會之後，忽然哈哈大笑：“那又如何？難道死亡很可怕嗎？”
說著他握住了小希的手，用力握緊她冰涼的手掌，目光一瞬間變得無比精湛，猶如刀鋒反射的寒光：
“在血水覆蓋的月面，光輝之主用夢境和預言告訴我，反抗的他下場只有死亡；在光之國的千年城外，艾迪佐克自稱吞噬萬物的黑色天空，要讓我成為最後一天的太陽。在凌駕於一切時空的永恆神殿，卡羅索聲稱他是森羅萬象的化身，宣告造物主屬於不可戰勝的法則。
“現在他們無話可說，因為只有我走到了最後！就連赫爾德和卡恩，在我面前也只能陽奉陰違，不敢公然反抗！他們畏懼我，如同畏懼能帶來雷電與死亡的自然力量。如果說，只有不可抗拒的命運能打敗我，那麼這個結局我坦然接受。”
小希感受着他手掌的溫度，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閉上眼眸，粉紅長發順着雙肩垂落在地：“是的，您是偉大的製造者……機械帝國永恆的主宰。”
“在一切結束之前。”伊文輕輕撫摸着她柔順的長發，目光逐漸柔和：
“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收服阿拉德大陸的那批不朽者。我要把他們從威脅帝國的利刃，變成守護帝國的劍盾……確保我的兒子菲士曼，能夠延續將帝國的霸業延續下去。”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海博倫星，王庭外圍的鏡廊。
這條只會接待貴賓的通道，如今屹立着四個不和諧的身影。
他們分別是阿修羅基丹，影舞者妮可，神思者傑達，順帶還有戰鬥法師布奇。
“我說，機械帝國是不是有什麼陰謀啊？怎麼這麼容易同意就我們投降了？”基丹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問道。
“可能他們也不想繼續跟我們糾纏了下去了吧？”神思者傑達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畢竟機械帝國的版圖太大，而且我們也不好收拾，一昧鎮壓只會損耗國力。”
“……”暗精靈少女沒有說話，只是做了禁聲的動作，提示他們小心隔牆有耳。
而戰鬥法師布奇，則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心沒肺的轉來轉去，似乎正在欣賞鏡廊的佈局。
在鏡廊的入口處，一棟棟雕刻精美的圓柱像是白色大理石的巨樹，整齊的左右排列，所有能繪畫的地方都畫滿了壁畫。層層疊疊的水銀鏡窗鑲入穹頂，將廊道的景象映照成密集的無數份鏡影。
紅髮少女從廊道的側窗向外看，雲的裂縫裏，那橙黃色、襯着太陽的雲層邊緣上，陽光像是展開來的摺扇一樣穿射過來，照在窗戶上——把它的迷濛形影，毫無光彩地映在走廊的地板表面。
“精品吶！”她痴迷的欣賞了片刻，然後讚不絕口的說道：“真是沒想到，在這顆堪稱鋼鐵要塞的星球上，居然會有這麼棒的宮殿！”
“你忘了天帷巨獸上的遺迹？忘了天界的皇宮么？”基丹先是反問，然後恨恨的說道：“那裏的環境可完全不比這裏差，可惜一切都沒了。”
“噓！”神思者聞言神情大變，立刻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胡說八道。
“各位久等了，請跟我來。”
就在這時，一聲禮貌而又不失含蓄的女音，忽然傳到了四人耳畔，令他們紛紛側目。
在冒險家的注視中，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出現在眼前，她留着一頭清爽的酒紅色短髮，頭戴寬檐軍帽，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軍服無不處處顯得女人精明幹練；而她冷漠的目光，乾淨利落的步伐，又散發出一股軍人的氣質。
“我的名字是蕾尼，各位請跟我來。”
簡單的自我介紹后，女副官轉過身，做了一個請隨我來的手勢。
……
蕾尼帶着冒險家們穿越重重拱門和整潔的長廊，前方的空間越來越開闊，美尼斯帝國的宮廷結構也給了他們別具一格的體驗。
燈火輝煌的拱券石門，綿延不斷的柱廊，彷彿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冒險家們跟着女副官一步步往前走，很快看到了柱廊盡頭的御座——巨大無縫的石板鋪滿地面，一條平整寬闊的紅毯直通殿堂，整齊林立的銀色燈柱盡頭，佇立着寬大的太陽王座。
而在黃金王座上，一位身穿翼紋華服，擁有黑色短髮的英俊青年投下視線，目光交錯后，威嚴的聲音從大殿裏蕩漾開：
“你們就是阿拉德大陸的勇士吧？我已經關注你們很久了，今日見面還是大感意外……各位出乎意料的年輕啊。”
“……”
戰鬥法師布奇抬頭望着他，紅眸里透出濃濃的好奇，端詳了一會兒，詫異的說道：
“他就是機械帝國的王？那個下令毀滅阿拉德大陸的暴君？怎麼這麼年輕？”
“好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神思者崩潰的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小嘴，強制性的讓她沉默了下去。
“陛下。”暗精靈少女禮貌性的鞠躬至敬，然後輕聲解釋道：“我的這個同伴一直野蠻慣了，根本不懂禮數，請你寬恕她出格的行為。”
“嗚嗚嗚！”布奇聽的惱火，立刻漲紅了小臉，掙扎着想要踹她的屁股。
“無所謂，各位不必拘束。”伊文輕輕拍手，四張座椅頓時拔地而起，剛好靠在他們的身後：“請坐！放心，這裏沒有機關機關，我也不會殺你們。”
四人道謝之後，紛紛做賊心虛的坐了下去。
神思者傑達害怕布奇闖禍，不顧這個小姑娘的反抗，強行捂住她的嘴巴，並且讓她坐在自己懷裏。
“各位的來意，蕾尼已經跟我解釋了。”
伊文看着眾人，視線逐一從他們的臉上劃過：“你們是受夠了機械軍團的追殺，想通過加入機械帝國的方式，過上正常的生活？”
“正是如此。”傑達連忙應聲。
“那麼你們知道機械帝國為什麼要追殺你們嗎？”伊文微笑着問道。
“這個……”神思者表情一滯，強笑着說道：“當然是因為我們在貴軍的佔領區內搗亂，破壞了陛下的軍事部署。”
“說的不錯。”伊文欣然頜首，然後認真的說道：“你們知道機械帝國為何追殺你們，相對的，我也知道你們為何搗亂。你們認為是我毀滅了阿拉德大陸，認為我是暴君，認為我的軍隊都是幫凶——這一點，我完全能理解。”
聽到他的話，勇士們的表情頓時變得不自然起來，坐在位置上顯得如坐針氈。
伊文觀察着他們的表情，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一場誤會，你們肯相信嗎？”
“誤……誤會？還有這種誤會？”基丹忍不住的質問道。
“難道你們就從來沒有考慮過，好端端的阿拉德大陸，為什麼會被我軍的炮火轟炸，你們又為什麼出現在卡什尼母星嗎？”伊文繼續追問。
“當然是因為你們覺得阿拉德大陸會妨礙你們！所以先下手為強啊！”基丹強忍着怒火說道。
“肯說出就好，就怕什麼都憋在心裏！”
伊文先是肯定了他的勇氣，然後揮手凝出星域圖，平靜的解釋道：
“你們看清楚了，我軍當時進攻並佔領了卡什尼母星，然後依託母星為基地，向著聯邦的全境輻射。在這過程中，沒有任何一支軍隊朝着阿拉德大陸的方向進發，甚至到現在都沒有抵達阿拉德大陸所在的位置。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為什麼要攻擊阿拉德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