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狩獵惡魔的人
時間流逝，夜色更深。大廳中的人逐漸減少，除了一兩個值夜班的成員外，幾乎沒有人還留在工作室中。
雖然他們都是獵魔人，但是在任務之外的時候，還是習慣於在夜晚休息——在這個時代，夜晚不屬於人類。
安傑麗娜也早早上樓休息去了，無論她再怎麼強悍，現在也不過是個女孩而已。
午夜時分，城市裏的鐘樓準時敲響，宣告着新的一天到來。鐘聲低沉並不響亮，但還是在這片寂靜的夜中悠悠蕩開，一直傳到市郊的妖孽之營。
一個正在犯困的夜班成員猛的打起精神，晃着腦袋獨自走到吧枱後面想要倒杯檸檬水提神。
“呦，還沒有回家啊？”勞勃看到吧枱前燈光下還有一個少年正在伏案奮筆疾書。他馬上認了出來，這個孩子是最近幾天剛剛加入工作室的新人，屬於“最新”的一個新人，性格似乎有些內向，一直都很低調，所以即使已經來了一個星期，勞勃也依舊不是很了解他。
“要來一杯嗎？”勞勃抬起手中的檸檬水向少年示意。
“好的，謝謝。”
好吧，還挺有禮貌的。勞勃聳聳肩，也給他倒了一杯：“這麼晚了還在用功呢？學校的功課嗎？”
少年靦腆地笑了笑：“我不上學的，這些只是我自己的研究而已。因為晚上的工作室很安靜很適合集中精力，所以不知不覺就留到現在了。”
“欸，研究啊？”勞勃仔細看了看這個十六七歲的男生，有些詫異，然後探過頭來看他的筆記本，卻發現是整頁整頁的複雜公式和潦草的筆記，一股不明覺厲的氣息瞬間將這個資深獵魔人打退回去，“哈哈哈，不錯，繼續努力吧！”
這孩子莫不是什麼高級學者學校的學生吧？勞勃心中訕訕。
隨着最後一聲鐘聲落下，角落裏的男人突然起身，結實的皮靴踏實地拍在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看向牆上的的掛鐘，剛好三個小時不多不少——他向來守時。
不過看着大廳中昏暗的燈光，以及昏昏欲睡的兩三個人，沃茲才意識到已是深夜，他挑選的時間有些不合時宜。
不過他也沒有太過糾結，沃茲很清楚，智者一定還沒有休息。自己說過三個小時後去找智者，那麼智者一定會等他三個小時，一向如此。
男人邁開腳步向樓梯口走去，經過吧枱時，勞勃向他舉杯致意，他亦點頭回應，然後就看到那個正在埋頭書寫什麼的少年。他不由得關注起這個少年——在少年的身上他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有種熟悉的既視感。
“前輩……早安。”察覺到背後的視線，少年連忙起身打招呼道。
“你是新來的？”
“剛來一周左右，范利前輩是我的引路人。”
男人點點頭，視線跳過少年的肩膀看向桌面上的筆記。雖然只是蜻蜓點水似的一掃而過，但少年下意識地感覺到——這個男人真的看懂了自己寫的東西！
他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錯，加油好好乾吧！”男人讚許地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向樓梯方向走去。
目送着男人消失在樓梯轉角，少年忍不住問道：“他……這位前輩到底是誰啊？”
“他？是我們的法師啊！”勞勃得意自豪地笑道。
工作室的二樓是圖書室，資料室和小倉庫。男人並沒有在此停留，他直奔三樓，那裏有妖孽之營執掌者普羅米修斯的辦公室——被工作室的眾多成員稱為“聖地”的地方。
妖孽之營中，無論新老成員均對老闆普羅米修斯萬分敬仰或者說……崇拜。即便是叛逆的楚暮，孤傲如羅傑這等人也不例外。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這位被他們稱呼為“老闆”的人是如同他們的父親一樣的存在。而老闆也確實有他獨特的人格魅力，所以才能白手起家，一手創建起這間妖孽之營，並將之打造成群星聯盟最頂尖的工作室！
三樓十分安靜，只有智者的辦公室的門縫下還透着一抹燈光。這個樓層不僅是智者的地盤，旁邊還分隔出了一個大大的空間改造成卧室和起居室——安傑麗娜和雪諾那兩個丫頭就住在這裏。
沃茲腳步更輕，行進間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安傑麗娜一向都像貓兒一樣敏銳，還是不要吵醒她們比較好。
好在對於他來說，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來到智者的辦公室，對方果然還在等着自己。
此刻，端坐在桌案之前的中年男子絕對無愧於紳士二字。一身潔白如雪的襯衫，領口袖口鑲着金絲的紋飾，鼻樑上架着一副金邊眼鏡，正聚精會神地翻閱着文件。雖然已是深夜，卻沒有絲毫疲態——他永遠都是這麼認認真真，一絲不苟，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
智者的身後有兩隻書架，一隻擺滿了上了年頭的古籍、手抄本或深奧的符文捲軸；另一隻則放着工作室的文件以及他最近正在使用的資料。他的書桌很大，在書桌一頭還放着一副茶具，作為領導者，智者經常會請工作室成員上來喝茶聊天，為其答疑解惑。被邀請每一個人都將之視為一次難得的殊榮。
不過這一次，智者卻沒有泡茶的意思。等到男人關上門走到桌子對面坐下之後，智者才放下手中文件，抬起頭仔細打量着他。睿智的目光透過鏡片直視對方，眼中滿是笑意與關切。身為智者，他總是能夠給人一種“富有智慧的父輩”的感覺。
“你又是一路急急忙忙地趕回來的吧？記得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狀況。”智者關切地說。
沃茲一臉無所謂：“放心吧，我沒有受傷，最多就是有點累了。”他突然低頭看了看深黑色的褲子，上面確實沾了不少血跡；而且仔細辨認的話，自己身上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無奈地聳聳肩：“這個只是惡魔的血罷了。”
智者苦笑道：“你讓我怎麼放心？有幾次你也是這樣說的，結果呢？若非雪諾那丫頭髮現得及時，你早就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了吧！”
沃茲聞言不禁愣了一下，然後才尷尬地揉着鼻子說道：“那幾次啊……那是我碰上了萬夫長才會受傷的，你也知道，這次的獵物只是一頭千夫長罷了。”
智者搖搖頭，也不再多勸他，轉而伸手指向門邊的那隻皮囊——正是男人帶回來的那隻。此時的口袋已經被打開了，裏面露出半個猙獰可怖的頭顱，惡魔的頭顱！
這隻皮囊顯然被施加過法術，惡魔的頭顱僅露出來的部分就足足有智者的書桌那麼大！暗灰色的金屬光澤，以及那對碩大的彎角都表明這個傢伙生前必然是一個高階惡魔。
“首先要祝賀你，任務圓滿成功。”智者一本正經地祝賀道，然後才露出幾分關心的神色，“怎麼樣？還順利嗎？”
智者很清楚這個男人的實力，正如他自己親口所說的那樣，只有“萬夫長”那個級別的大惡魔才會對他造成威脅。尋常一頭“千夫長”對他而言絕非什麼挑戰。可是就是為了這麼一頭千夫長惡魔，他卻一去八個月之久！以他的能力，這時間確實長得有些不正常。
沃茲罕見地露出幾分頭疼的神色，情不自禁地按着太陽穴：“的確不太順利……這傢伙本身的實力算不上多少強悍，但它無疑有個好腦子以及一大幫死忠的下屬，着實給我添了不少麻煩。為了追捕它，我跑遍了二十一個省，花了二百三十多天，最後真正的決戰倒是只用了十分鐘而已……”
“難怪它的任務難度會這麼高。”沒了，沃茲又補充一句。
智者推過一隻信封：“不過它的報酬也配得上這份難度了。這是第二部分，剩餘款項會在聯盟審核過後，和你的任務星級一同下發。”
沃茲也不客氣，直接收起他的報酬，一面問道：“還有什麼任務需要我出馬的嗎？”
“你不累嗎？”
“你知道的，我隨時待命。”
智者微笑着搖搖頭：“這次就安心一些吧，你至少會有一個月的假期——畢竟就算是千夫長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出現的。有空了多陪陪雪諾，她一直都很擔心你呢。”
智者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看向對方：“對了，回去后趕快把自己的樣子收拾一下吧，你看上去比我還老了。”
“你很老了嗎？”沃茲嘀咕着，不過他也很清楚自己現在的這幅尊容，顯然更像一個流浪漢而非一個法師。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是又臟又破——他的任務服裝都是一次性用品，每次任務之後都要換一套……頭髮還不算太亂，但已經快要長到肩膀上了，滿臉的鬍鬚也有幾個月沒有清理過，看上去真是飽經風霜。
“知道么，剛才那些新來的孩子們都叫你大叔啦！”
沃茲笑了笑：“不是嗎？我本來就比那幫小鬼大了至少一輪吧？說起來，這次我們似乎增添可不少新人啊！”
他每次任務都是動輒數個月乃至逾年，所以每次任務回來，妖孽之營都會發生不小的變化。而這一次的變化，顯得格外明顯！
“我們已經是聯盟第七星的工作室了。名聲逐漸打響，有不少人慕名而來要加入工作室呢。”智者解釋說，“而且，羅傑他們帶着很多精銳去執行聯合任務了，妖孽之營也需要補充一下新鮮血液。你不在的這大半年裏，我們陸續增添二十三個新成員，其中絕大多數都還是孩子，很有潛力的孩子們。”
提起那些孩子們，智者的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自豪和欣慰。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也趕快回去休息吧，具體的事情以後再說。”
於是沃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看着旁邊腳下的惡魔頭顱，突然回頭對智者說：“我感覺……這個傢伙是個‘真正的’惡魔。他，或者說她，太聰明了，遠比以往的那些大惡魔要聰明。給我的感覺很像是我曾經討伐的千夫長酷林卡……但比他更加強大的感覺。”
智者雙手合十支撐着下巴，眼中閃出兩道銳利的光：“這樣啊，我知道了……接下來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就負責好好休息吧。”
沃茲點頭離開。
智者在身後再次提醒道：“記得要去醫院檢查一下啊，沃茲！”
法師沃茲無奈地揮揮手表示自己聽到了。
回到一樓，在牆角找到自己的法杖，那半根破木棍——不會有比沃茲更不在意法杖的法師了！腳尖用力，借巧勁輕輕挑起法杖，然後一把撈住，轉身向外走去。
“勞勃，剛才那個男生呢？”沃茲又想起了什麼，回頭衝著吧枱後面叫道。
“哦，他剛剛出去了，說是要去觀星。”
沃茲來到屋外，抬頭看向天空，果然滿天星辰，是個夜觀天象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