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歡兒別問這麽多,只管乖乖聽話。」擔心他會說漏嘴,冉碧心避重就輕的說道。

「阿碧,真的像祖母說的那般,聖上真會封我為皇太子嗎?」

「噓。」冉碧心伸手摀住耿歡的嘴,警戒地左右張望,壓低了聲:「進了宮之後,過去在誠王府里說的那些話,便都不許再提,記住了。」

耿歡目光惶然地點了下頭,乖巧模樣活似年幼稚童,絲毫不似已成親的十六歲少年。

搖晃的軟轎停了下來,簾外傳來秦總管的叫喚:「世子爺,世子妃,昭華宮到了。」

在冉碧心的指示下,耿歡昂首闊步的下了轎,秦總管嘴角微微一掀,眼中浮着清晰可見的輕蔑。

「皇後娘娘已經在裏頭候着二位。」伺候昭華宮的太監前來接應,將他們領進了偏殿。

望着這熟悉的一景一物,冉碧心下意識掐緊了掌心,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別被「前世」的回憶分了神。

兩夫妻一前一後尾隨太監穿過層層宮門,進到雕樑畫棟的偏殿,繞過一面紫檀木座嵌大理石屏風後,步進內間隱密的小廳堂。

太監猛地停了步,耿歡跟着剎住腳步,冉碧心險些撞上他的後背,趕緊止步,同時,悄悄抬眼望去──

這一眼,幾欲震碎心魂!

前方端坐在臨窗長榻上,一身紫色綴金朝服,更襯挺拔形影的俊麗男子,正是傳聞中,藏身於暗處,把權弄政,操縱朝廷內外的繆容青!

明白了眼下欲對付的人是誰之後,冉碧心的後背悄悄被冷汗浸濕,心底越發寒涼……

青花蓋杯往烏木茶几一擱,白皙修長的大手搭在紫檀鳳頭扶把上,繆容青長眸一挑,望向呆杵在那兒的耿歡。

審視了片刻,一雙宛若點漆的黑眸這才轉向耿歡身後的冉碧心。

冉碧心亦一臉震愣回視,卻在四目相接這一刻,連忙垂下眼,避開了繆容青深邃的注視。

拂開掩住舊時回憶的那層塵埃,「前世」記憶在腦中翻騰如浪。

她猶然記得,在那座輝煌燦爛的昭華宮裏,皇后繆氏端坐在鋪着雪白狐裘的長榻上,一派雍容顯貴,紅袖底下的縴手,來回指揮着宮中婢子。

紅木嵌螺鈿理石炕桌上,擺滿了出自御廚的珍饈御膳,幾名綠衣司膳退立於案後,等着皇帝前來用膳時,從旁布菜斟酒。

而她,年紀尚小,是佇立在司膳前方的尚食。

在她試嚐御桌上的所有菜式之前,皇帝不可能動箸,因為得先由她來試毒。

「容青,過來娘娘這兒。」

那一次,亦是唯一的一次,她在昭華宮看見那個被世人讚譽為神童,當時年方六歲的繆容青。

猶記得那個孩童,長得粉雕玉琢,眉眼俊麗,身上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威懾氣勢。

彼時的他,一身錦衫,髮髻簪玉,身形雖小,行姿卻如同大人般的端秀直挺,隨領路太監進到昭華宮,眉宇間凝着一束早慧的沉穩。

當他行過那一眾綠衣司膳時,好看卻清冷的眼眸,淡淡瞥過她們一眼,只那一眼,她便記住了這個神童。

只因,那眼神,那神采,那樣的冷靜沉定,全然不似那些心浮氣躁的王族子弟,就不知,這樣的神童,及長之後,倘若入朝出仕,是大梁之福,抑或大梁之禍?

她不敢往下細想,只曉得,只要皇后繆氏持續專寵,這個俊麗非凡的神童,日後對大梁朝廷肯定會產生莫大的影響。

……果不其然,轉眼這麽多個年頭過去,繆氏依然專寵,皇后外戚橫行於朝廷,繆容青亦已從昔日的孩童,蛻變為手握權柄的一代奸臣。

「皇上只有召見耿歡,並未召見他的夫人。」

冉碧心一怔,抬起眼,循聲望去,對上繆容青不帶情緒的雙眸。

這一眼,與她記憶中的那一眼相重疊──

再一次,她被這記眼神所震懾!

耿歡目光憨直的凝瞅着繆容青,好奇地問道:「你是誰?怎會在這裏?」

冉碧心心中一緊,急忙上前握住耿歡的手,輕輕扯了一下。

耿歡雖是滿心困惑,可遭她這麽一扯,隨即噤了聲,低下頭,裝出一派恭敬的模樣。

這一幕,盡入繆容青眼底,一個細節也沒落下。

他微地眯起眼,原本不把隨耿歡同行的女子放在心上,眼下這一幕,頓時讓他心中有數。

看來,誠王府是特意讓這個女子陪同耿歡一塊兒入宮。

不過,他對這個誠王府世子妃毫無印象,只記得約莫兩年前,誠王府低調辦了喜宴,探子回報,誠王府給傻子世子爺討了個廚娘當老婆,大概自認不怎麽光彩,便草草辦了喜事。

皇京里無人不知,誠王府世子爺在十歲那年,學習騎術時從馬背上摔下來,又遭馬兒踢了一腳,腦殼險些開了花,在床榻上躺了一個多月才恢復神智。

怎料,許是摔傷了腦袋,抑或是慘遭馬兒那一踢,給踢傷了腦袋瓜,誠王這個捧上天的獨子,成了個不長智的傻子。

為此,誠王甚是苦惱,無奈多年過去,直至誠王病逝之前,府中後院的妾侍仍然沒能為他誕下一子半女。

誠王辭世之後,誠王府僅剩孤兒寡母,靠着稟性賢淑的誠王妃打點王府裡外,然而,誠王府少了個男人撐天,在京中勳貴里自然逐漸為人所淡忘,時日一久,朝堂之上已無誠王府的位置。

這也是為何他會挑中耿歡這個傻子的原因。

繆容青打量着冉碧心,深邃難測的眸光,直教後者感到陣陣心慌。

「副相大人恕罪。」冉碧心當機立斷,在繆容青還未發難之前便跪了下來。

見她跪下,耿歡神色一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隨即跟着一塊兒跪。

繆容青端坐在綉着紅鳳祥雲的大紅錦榻上,一派從容自在,絲毫感覺不出此處是皇后寢居。

他眸光清冷直睇,兩丸漆黑瞳眸,比之窗外深濃的夜色,更教人心慌。

是該心慌,大梁王朝誰人不知,大梁朝廷的執宰落在二府手裏;其中,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出任宰相一職,並且主政事,至於軍權則是交由樞密院事掌管。

朝中眾人心知肚明,表面上主掌政事的是宰相柳徽,然而實際掌握內政大權的人,是出任參知政事,與門下侍郎、中書侍郎、尚書左丞、右丞、樞密使以及副使等官員統稱為副相的繆容青。

年近五十的宰相柳徽,不過是個傀儡,更是皇後母家外戚的遠親,之所以能夠坐上宰相高位,靠的自然是外戚勢力從旁推波助瀾。

年僅二十六歲的繆容青,三年前被破格拔擢為參知政事,成了朝中內政的真正主事者,這樣的破格拔擢,朝中無人敢發聲,無人敢阻攔。

原因無他,繆容青可是當今皇后同父異母的庶弟。

「恕你什麽罪?」繆容青聲嗓極冷的問道。

「聖旨召見世子爺,並未召見小女子,小女子卻隨世子爺一同入了宮,實在有違禮法……」

「既然知道於法不合,那你為什麽還要進宮?」繆容青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解釋。

交握在頭前的縴手暗暗一緊,冉碧心不敢抬首,只是假意瑟縮起肩膀,後背一顫一顫,貌似甚感惶恐的模樣。

「啟稟副相大人,小女子做為世子爺的妻,平素負責照料世子爺的起居飲食……副相大人應當知道世子爺的情形,若是沒有妾身從旁幫襯着,就怕世子爺會給聖上添亂,若是觸犯龍顏,那可就不好了。」

「抬起頭來。」

前方傳來繆容青聽不出情緒起伏的沉嗓命令。

冉碧心萬不得已,只好緩緩抬起低垂的螓首。

繆容青這才真正定下心神,端詳起這個據傳出身卑微,原先只是誠王府灶房裏的廚娘,後來不知什麽原因,被誠王妃挑中,擇為世子妃的冉氏。

她眉眼纖秀,巧鼻唇朱,膚白似雪,烏髮盤了個墮馬髻,簪以一柄琥珀珍珠蝶尾釵,垂落而下的纓絡,在發間輕輕晃動。

她一襲藍紫色綉白荷的窄袖短襖,下身穿着靛藍色綉寶相花的十二褶裙,看上去雖算不得驚艷脫俗,卻自有一股賢淑恬淡的風韻;雖是平民出身,且曾待過灶房,可眉眼間的氣質,卻不若尋常平民粗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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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後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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