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4
一輛銀黑色法拉利在路上飛馳，通往郊外的路面空空如也，一隻大型刺蝟慢悠悠地爬上公路，顏色幾乎和路面的顏色融為一體，它放鬆着似乎還能瞧見肚子上白色絨絨的短毛。就這麼幾秒的功夫，一個急剎車，輪胎緊緊抓着地面發出的聲音，在空氣中形成了熱而強的衝擊波，刺蝟蜷身體時，收縮全身的肌肉，使頭尾相拉，縮成一個圓球，它身上瞬時豎起來的刺足足有幾千根。車的右前輪碰到硬刺，部分刺被折斷，而車前蓋也突然冒起了白煙。車門打開來，一雙細細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身着白色裙裝的女人摘下了墨鏡，是程幼知。從駕駛位下來一位西裝老頭，他禿着頂，面相笑咪咪的，身體鬆鬆垮垮，跟她的挺拔，尖銳和冷酷形成了對比。他過去是程幼知的老闆劉彼得，現在是合伙人，身份的變化發生得非常快，大概也就是半年的功夫，他也不得不承認現在心有餘力不足，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程幼知從包里拿着電話，看看屏幕上的時間，說道：“這位投資人的酒會非去不可，對嗎？“
劉彼得說道：“要錢，就得去他的酒會。這是安排好了的事。“
程幼知：“聽說，他挺難搞的。“
劉彼得：“他從前妻那得到了足夠的資金，並且是熟人介紹，不是外面的人。這是最好的。我們現在非常缺錢，你是知道的吧？“
程幼知：“錢就是錢，就事論事,對吧！？“
劉彼得：“我給了你機會進來，也打算要早早退休不想重出江湖了，所以你得搞定今天拿錢的事情，年底給我分紅，讓我錦衣玉食，開開心心。別再出什麼亂子了。行嗎?”
程幼知帶上墨鏡，沒有回答劉彼得的話。她看着這荒無人煙的公路，遠遠地看見了一輛同樣是黑色的吉瑞小轎車。也許這是個幻象，她並沒有在聽劉彼得說的任何話，就是在腦子裏反覆出現路的盡頭會有一輛車，載她離開，遠遠的撇開如今到頭的窘境。
李叔福有一個習慣，站在二樓的某處，側身輕輕撩撥開窗紗，從上往下俯視所有的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車。他喜歡在小小的不被人察覺的視線範圍內窺探一切的感覺，位置是高高在上，盡在掌握之中的。
李叔福抿着嘴冷笑了一下，掃了一眼躺在沙發上的高挑女孩。
李叔福說道：“過來，看看這輛稀奇的車——”
女孩聽了指令，像機械人那般精準地，光着腳奔過來，生怕有了半點怠慢。她在他身後探着身子，眯縫着眼睛張望。在眾多的豪華車之中，那輛黑色的，破舊不堪地吉瑞小轎車顯得格外晃眼。
女孩笑了笑：“是輛吉瑞車，夠寒磣的。誰這麼大膽子開進來。“
她說這個話的當口，從車上走下來的正是渾身散發著迷人和幹練的程幼知，她身後跟着劉彼得，亦步亦趨，像個跟班。程幼知下意識停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一眼掃見了站在窗口打量她的李叔福和女孩。李叔福連忙往後退，站在牆邊。女孩還在神經大條地朝着外面看。
李叔福走到門口：“蠢貨，快下去。“
女孩一驚，轉身往門口跟過去。
幼知放眼望過去，這宅子可夠氣派，有起伏平整綠茵的草坪，不遠處錯亂着農戶自建的幾層小樓。她一路走進去，發覺氣派之中經不起細看，裸棕色的基調，搭配着黑白棱格地面。
走廊門廳地上鋪着阿拉伯印花紋路的地磚，門廳的一面牆是綠色，既不是墨綠，也不是淺藍綠，是一張難以形容的偏冷的充滿雜質的看上去復古但是與整體暖色調不搭配的綠色。其它兩面牆則是藕荷色，上面裝飾着假木格子門窗。再往裏走，各種的人們聚集在客廳，三三兩兩一堆聊天。幼知沒有再往裏走，而是停下來，看看門廳的牆面，又看了一眼客廳的顏色。牆面飾淺的裸金棕，皮質的沙發，大概是配合著地面的菱格，以及突然出現的綠色，沙發是血紅色，連着後面不遠處的窗帘上的紗巾點綴着也是血紅色。
李叔福已經快步走到樓下，他並沒有迎接這兩位乘着低檔車而來的客人，他就定定地站在餐桌邊，手裏扶着一把中式花鳥圖案的的椅子。幼知早就看見他，猜想這位大概就是今天的投資人，這棟房子不小心透露出主人的某些傾向，堆砌着各種美式復古的元素，不肯罷休，看上去琳琅滿目，卻讓整個空間看起來，狹小，陰鬱，並不像一個家，所有的物品都是劣質的，經不起推敲的，而毫無耐性的。
她並不會貿貿然就行動，相反她裝過身假裝欣賞牆面上幾幅滿月的畫。直至身後傳來招呼聲，叫着她的名字，在一瞬間她的臉由剛才的皺眉狀態變成了微笑的臉，轉身衝著他們走過去。
劉彼得說道：“李總，你看起來真年輕，我是老劉，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程幼知。“
李叔福挽着女孩，看上去很親切，他親切起來的表情是這樣的，眼睛彎起來在笑，下巴有點抬起來，整張臉上的五官都是往前的。往前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嘴唇撅起來，以致於鼻子有點往更挺了挺。
李叔福說道：“你是哪裏人啊？“
幼知：“我是南方人。“
李叔福：“南方好啊，雨水充足，女士都像你這樣皮膚光潔。“
幼知覺得好像沒有什麼可回答的。
李叔福接着又說：“芭蕾舞劇，你愛看嗎？每年夏天，我們都要飛去看我資助的舞團首演。“
劉彼得伸長了脖子：“哦，高雅藝術。表演怎麼樣？“
李叔福點點頭：“一如既往，要知道紐約芭蕾舞團在全世界範圍內，可以說是頂尖的。這次看的是天鵝湖，看到一半，我問她一個問題。“
他朝着身邊挽着他的女孩癟癟嘴，說道：”我說，唉，看了這麼久，你能告訴我誰是王子嗎？能不能讓他們多給王子安排點戲份，露露臉？“
劉彼得和女孩都尷尬地笑着。
幼知說道：“沒辦法，不僅王子不好分辨，大魔王，小丑什麼的也不容易看出來。”
李叔福：“你看，老劉，你帶了一位行家來。我這剛剛就是有賣弄之嫌了。”
劉彼得：“沒有，沒有，你是資助人，你最有發言權。就是這個道理。”
李叔福：“是啊，他們跟我說了，我自己請專業的團隊去調查了一下。你們酒業的這個新項目，我出五百萬，買你們百分之75%的股份。”
程幼知聽完他的說話，靠近他走了一步，然後扭轉身體到了窗邊。
劉彼得說道：“朋友，這，有點過分了吧。”
李叔福說：“老劉，看在朋友的份上，我說實話。你們就是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敢碰。橫力酒業要把你們攪黃了，我也知道我肯定不是你們最先想到的人。所以你們現在肯定是特別缺錢，不然，也不會找到我。”
程幼知再次轉身辯解道：“我們預計的營收要比你現在給的高很多倍!”
李叔福似乎好像特別篤定：“如果你能得到比我提的條件更好的投資人，那你就去吧。我失陪了。”
李叔福挽着女孩離開。
程幼知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冷笑。
程幼知：“你不覺得這是瘋了嗎？！”
她的聲音大而氣憤，老劉急得跺腳。
老劉：“嗨，嗨，我說你小聲一點。”
程幼知：“這個價格，我們不如去找銀行。”
老劉：“年輕人，別著急，我再去好好談。”
程幼知：“談什麼，她對我們的新產品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她會轉手再賣出去。我和你到手根本無力回天，什麼都做不了。“
老劉：“夥計，我們已經沒轍了。你今天真不可理喻。“
程幼知大步流星往門口走去，此時，李叔福正在不遠處傾聽他們的對話，他看着幼知身體的動態，立馬跨步過來，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
李叔福說道：“你還好吧，晚餐馬上就要開始了。“
於是，他沒有等程幼知說任何的話，死死地挽着她的手和女孩的手，往屋外佈置的露天餐桌走去。程幼知試圖掙脫，又被他架了起來。
那天傍晚，日落的時候，程幼知站在台階上，向遠處的沉浸在微光之中的麥田看去，麥穗飽滿成熟，只需要看着他們就能感覺到無比的安寧。而李叔福的聲音不斷從前面草坪里的餐桌上傳來，他正朝着那個一直挽着他手的女孩喊叫。每一位賓客要麼裝作沒看見，要麼習以為常，要麼只是圍觀。為了把這種粗俗的打破日落景象的噪音關掉，她走下台階，走向噪音，當自然光線逐漸暗去，她走過的每一步都被地燈點亮。她心裏想了一下，要討好眼前的投資人，過去的她是很有辦法的，深深懂得那些所謂套路的東西，可是想着連續幾個月，也許是往後好幾年一直會聽到他的聲音，這件事光是想像就顯得讓人完全無法忍受。她拿出手機，衝著餐桌那邊的人拍了一張像，然後打開圖片編輯，食指一抹，李叔福插着腰就那麼在畫面中消失。是啊，在這樣蟲鳴的淺夏，到處都是青草泥土的新味，只有把暴發戶從眼前的景色抹去，才是最生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