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六九
沈煉提出以萬劍歸宗定勝負，看似有些奇怪，事實上，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
原本以為謝朓目前虛弱至極，抹掉他的存在不過手到擒來之事。可方才甫一交手，沈煉便知道自己算有遺漏，低估了謝朓的實力。
面前這個眉眼同樣俊朗的男人，修為遠比沈煉要高出至少一個境界。
這意味着，沈煉想要短時間制住謝朓，吞噬掉屬於他那部分元神，除了兵行險招，別無他法。
——萬劍歸宗乃是損耗極大的殺招，由入魔的劍修使出本就比普通劍修使出威力巨大。若再以魔氣灌入劍身，便更有開天闢地誅盡神佛的威勢。
故而這樣的殺招，謝朓隕落之前只在眾人面前使過一次。僅僅一次，已致使白玉京無數修士慕名而來，想要拜入謝朓門下，以求得萬劍歸宗真傳。
譬如昔年籍籍無名，現今隱居無塵島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劍宗老祖蕭戎。
當然，千年過去，這些內情早已淹沒在歲月厚厚的灰塵之下，沈煉不清楚，亦沒有途徑可以窺得一二。他所賴以憑仗的，無非是另闢蹊徑，把萬劍歸宗練成了一個神進誅神魔入弒魔的巨大活陣。
而沈煉就是陣眼。
只要他在，萬劍歸宗陣就生生不息，變化不止。
說來容易，事實上，要將劍招煉化成劍陣，絕非三言兩語能做成的事情。為此，沈煉花了兩百年的功夫，歷盡千辛萬苦，耗費無數心神，才終於在結丹那日練成了。
沈煉躊躇滿志，提氣起勢，劍陣方成，還沒來得及試試劍陣的威力，就先遇到了方寸錦躍龍門而引來的雷劫，之後肉身湮滅，元嬰誤打誤撞進入小銀龍中，記憶全失。
等到波折歷盡，□□未滅之前的往事才剛剛露出個冰山一角，那些關於謝脁的秘聞又接踵而來，不由分說地侵佔了沈煉所有心神，是以重拾舊日功法的事情一拖再拖，直至近日。
若非最近謝山姿頻頻元神出竅，與他朝夕相對的沈煉，根本找不到機會詢問溫亭侯以此來盤根究底，亦沒有時間，練習闊別許久快要手生的功法。
由此可見，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數。
這樣想着，沈煉抬起未受傷的左手，動作流利地挽了個劍花，兩片略顯慘白的薄唇嗡動間，字正腔圓的劍訣已同劍光一齊傾瀉出去。
在沈煉看來，萬劍歸宗既是謝脁生前絕學，那面前這個重生而來的謝脁，理應同他一樣，也會這招。
但是出人意料，謝脁逕自站在原地，不躲不避，看起來竟好像是要生生硬挨了沈煉傾盡全力的這招。
全身心投入到劍陣開啟的起承轉合之中，沈煉壓根沒有發現數丈之外的謝朓，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動作，與他完全相似的細長桃花眼裏，是完全遮掩不住的貪婪。
黑袍青年“謝脁”，或者稱他蕭戎更合適些。
蕭戎與丹聖門老祖容閑，數日前在無塵島，見到了奉蘇故密命而來的方童子。一番密談之後，兩人馬不停蹄，先於沈煉與謝山姿二人趕到了封魂山。
封魂山內有陰陽兩座山脈這事，蕭戎不知情，但容閑卻是再清楚不過的。鬚髮盡白的容閑，領着收斂氣勢的蕭戎，輕車熟路地穿過了位於封魂山之心的鏡湖，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陽山脈，逮住了方從風裏現身的疾風鳥。
若要仔細說來，大抵也是無巧不成書的。像疾風鳥這等性情十分剛烈的靈獸，除非是捏住了它的短處，否則想讓它乖乖俯首稱臣，不異於痴人說夢。而所謂短處，算來算去，不過兩個：一為自身性命，二便是它多年前就下落不明的孩子。
單以性命要挾，白玉京僅剩的這隻疾風鳥，未必肯就範。這個道理，不僅蕭戎明白，容閑亦同樣心知肚明，所以他抬手彈出道靈力，略略攔了下蕭戎的劍勢。
留有餘力的靈力自後方疾射而來，劍氣遭到襲擊，徑直斬出的劍勢不由偏離了大半。只是蕭戎到底是大乘期劍修，即便劍氣偏離大半，剩下直衝疾風鳥而去的小半，亦足夠傷到它本體了。
“呲。”
一聲極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眨眼間，疾風鳥身前洋溢着五彩流光的護身屏障就破了。
輕而易舉地破了護身屏障，出自蕭戎之手的劍氣去勢不減，險而又險地擦過疾風鳥的透明風骨，割傷它躲避不及的左翼之後，朝後方山頭疾馳而去。緊接着轟隆一聲，劍氣削入山壁，半座山頭塌了下來。
山壁崩塌的滾石聲不絕於耳，容閑靜靜欣賞了好半晌，直到嘈雜之聲漸漸滅了，這才將目光轉向了左翼不自然耷拉着的疾風鳥。
“戊戌年冬十二月廿二日，疾風雌鳥難產而死，腹中未破殼的雛鳥不知所蹤。”
迎着疾風鳥的視線，容閑輕輕嘆了口氣，口中頗為感嘆道：“這些年過去，昔日那隻先天不足的羸弱雛鳥，竟也活成了，長得與成年疾風鳥一般威風凜凜。”
容閑語氣輕柔，然而正是這樣雲淡風輕的口吻，才能恰到好處地將言外之意透露出來。
如同掩於溫柔鄉里的追魂酒，埋在英雄冢內的索命刀，出則必見血，見血便封喉。
生生受了蕭戎一劍，仍舊傲然挺立的疾風鳥聽了容閑這句話，起初並沒有任何動作，直到許久之後，它才微微動了動始終高高昂起的頭顱。
它聽懂了容閑的意思。
“————”被劍氣割傷的寬闊左翼仍在汩汩淌着鮮血，疾風鳥沙啞低鳴兩聲，龐大身軀緩緩伏了下來。
疾風鳥屈服了。
接下來的事，無需贅言。沈煉看穿六不孤與曲無寡的關係，推人及己，以為猜到水面之下的真相，不想自投羅網的行為，正中容閑下懷。
抽龍骨講究天時，月圓之日的辰時，也就是三日後的辰時，恰是個千載難逢的吉時，宜煉寶出丹。為了防止謝山姿中途橫插一杠壞了好事，容閑決定逐個擊破，由自己與疾風鳥先引沈煉過來，蕭戎則在沈煉來了之後布下幾道障眼法，暫時阻一阻謝山姿。
容閑本意是想讓蕭戎解決掉謝山姿，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是以瞞下了抽龍骨之事。
哪知容閑算盤打得精，蕭戎也不是個沒心眼的。他見容閑準備單獨與沈煉獨處，忙道自己不通陣法，謝山姿凌霜君的盛名在外，怕是普通障眼法根本攔不住。
意思就是要同容閑換。
蕭戎覬覦謝朓的劍招之事，這麼多年下來，容閑早就一清二楚。他一眼看穿了蕭戎的真正目的，只是大敵當前，不宜內訌。
容閑沒有拆穿，他依言同蕭戎做了交換。
這就是為什麼，最終出現在沈煉面前的會是蕭戎的原因。
蕭戎不錯眼地盯着沈煉的動作。
自古劍修分為兩種，一種是修不出本命劍，只會用有形之劍的劍修；另一種則是修出本命劍的劍修。
有本命劍的劍修，平常只把劍溫養在丹田內，不輕易示人。到此臻化境界者，人已是劍本身，劍者無情，獨憫眾生渺小，故而走的多是袖底藏花枯木逢春的路子。
昔日謝脁有劍，名為驚蟄，佩於腰間，從不離身。說來也是歪打正着，整個白玉京居然無人知曉，謝脁早已修出本命劍。
這也就導致蕭戎初見沈煉運招時，光顧着目不轉睛地偷師，而忘了萬劍歸宗本是人擋殺人神擋弒神的招式。等他被密不透風的劍光堵住所有退路，這才驚覺自己大意輕敵了。
堂堂大乘期的劍修，居然被一個初出茅廬不久的出竅期魔修困住了。
數不盡的劍光在沈煉腳下織成交錯相間的劍網，劍光層層疊疊，刺眼的白色光芒將他周身防護得滴水不漏。
漆黑眼仁中閃現道雷霆般霹靂劍光，沉迷劍法的蕭戎，甚至還沒看清劍陣是怎麼結成的，那柄被沈煉牢牢握在手中的劍，就已經遞到了他喉前。
與此同時，最後一句劍決連同沈煉的冷汗，一同滾了下來。
“……借我諸天神佛之威，斬盡天下妖邪！”
話畢，天地立時失色，萬頃劍光攜誅盡滿天神佛之威傾盪出去，所過之處，草木凋零，走獸化為枯骨，生命悉數枯竭。
蕭戎瞳孔猛地一縮。
沈煉說這句話的模樣，簡直與昔年試劍大會上的謝脁，如出一轍。
久遠的恐懼被喚醒，蕭戎慌了神，沈煉的劍尖近在咫尺。避無可避的緊要關頭，他不知怎麼想的，竟然向前傾了傾身，迎了上去。
劍氣割破了蕭戎的脖子，鮮血幾乎立時涌了出來，劍尖即將利落沒入蕭戎喉嚨前刻，沈煉瞥見一道熟悉身影，來不及反應，蕭戎已趁機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沈煉整個人凌空倒飛出去，耳中儘是經脈爆裂的聲音，其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雪衣烏眉，五官俊美如謫仙的男人。
是謝山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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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誤刪了本章節的完善稿，心痛至極，只剩初稿。
好在只是一些枝節細緻些，內容出入不大，勞煩大家將就看吧。
將來若有機會，不想生出定製，我一定從頭到尾細改一遍，改到滿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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