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航母
今天公司要開TownhallMeeting(全員互動式會議)。
一周前公司就發了通知,安小素當時正忙着一區的管道儀錶圖,看也沒看就點了接收。
今天一大早進公司,碰到同事都笑眯眯地向她道喜,女生們還特意圍上來看戒指。亂亂鬨哄地眾星捧月,安小素正笑得一臉累,就聽到那聲救命一樣的“素,”。
冷酷的鬼子上司這一次算是救她於水火,安小素迅速撤到了工作枱后埋進圖紙里,直到電腦屏幕上跳出了會議提醒才想起來今天有大會。
公司上下六百多號人,分在大大小小的項目上,一般只有拿到大項目、或者年終總結才會開這樣的會。安小素愣了一下,距離年終還早,公司現在這麼忙,沒聽說又接什麼大項目啊,這是要說什麼?一點準備都沒有,轉念想想也無所謂,反正這麼多人,就算提問也輪不到她。
公司沒有這麼大的會議室,租了大廈二樓的會議中心,會前會供應茶點,所以提前半個小時同事們就陸陸續續往樓下去。
局域網LYNC上跳出了林虹的對話框:走樓梯?
安小素:好。
兩人在樓梯間一見面,林虹拉起安小素的手晃着,“亮瞎眼啊。”
“你又來了。”
“不來不行啊,全公司都知道了。”
“全公司??”安小素驚呼。
“你老公是做IT的,哪個項目群他們沒有?昨晚吳磊挨個都發了一下。”
安小素咬咬牙,“Fuck。”
林虹笑死了,“你這傢伙從現場回來,糙成這樣。”
安小素也笑了,親熱地挽了林虹的胳膊。昨晚那場盛況,唯一沒有收到祝福的就是這位閨蜜,只發了一個短訊給她:么么。
這兩個字,足夠了。
“**了?”
“沒。大姨媽來了。”
“不是剛走么?”
“又來了。”
“你這來的哪是大姨媽啊,簡直就是及時雨!”
兩個女孩兒哈哈大笑,樓道里回蕩動靜好大,一拐彎正碰上幾個土建的工程師,安小素還怕他們聽到了,結果人家幾個也正聊得嗨,沖她們示意性地點點頭就過去了。
“是來大項目了么?”安小素問。
工程師成群結隊地聊天,這是一種異象,就像蛇和耗子地震前四處亂竄,多半是公司要有大動作了。
“是岳紹輝來了。”
“誰?”
“岳總啊。”林虹拉了安小素繼續往下走,“今天開會不就因為他來了么。”
“哦哦。”
原來今天的會是岳紹輝的,那倒是了。這個名字安小素在入職培訓時聽到過,是CNE的合伙人之一,主要負責在美國方面專管施工的旗下公司CNC的運作。國內基本上是需要的時候才會來,聽說上一次是在兩年前主持競標那個著名的大項目。
“他來是又要競標了么?”
“沒聽說啊。”林虹說著壓低了聲音,“你還沒見過他吧?此人不是人。”
“啊?”
“別人是工作狂里的戰鬥機,他是航母,精力簡直旺盛到井噴!上次來的時候,咱們公司競標第一輪已經落到了最後,第二輪幾乎就是陪跑、鐵定出局。結果,他一來,連夜修改標書,六大專業人馬全部搬在公司住,每一筆預算都精確到了圖紙上。他一個人,帶着兩組輪班倒,兩個月的工作量硬是在十天的期限內全部完成,把你那個鬼子上司直接給累殘了。可人家早晨一杯咖啡,神采奕奕,換了件襯衣就去業主方開會,那場仗打得不要太漂亮哦!”
“真的啊?”安小素驚嘆,那個時候她還在學校,聽老爸說起過這件事,這是大業主方第一次把項目分了一半給設計公司做,CNE不但最後勝出還拿到了與設計院共同的施工管理。看來這個岳總真有兩下子,更何況,米婭可是安小素親身領教的,德國人的彪悍與精細,能把米婭累殘,安小素表示衷心地擁護,“岳總太贊了啊。”
“可不!而且啊,他是混血,帥,不是那種顏美啊,是超級Man的那種帥,Man出鼻血那種!公司里一堆他的迷妹。”
“噗,”安小素笑,“一個坐辦公室的能有多Man啊?不就是熬了幾天夜么,就Man出鼻血啦?說不定他當時正倒時差呢。”
“喲,”林虹一挑眉,“看這酸的,是怕把你吹了兩個多禮拜的那個腰給比折了吧?”
“魂淡啊!你家腰才折了呢!”
“不能折,折了可沒性福了。”
“哈哈……”
一路嘻嘻哈哈的,等到下了樓,會議中心已經都坐滿了,安小素拉着林虹坐到了最後一排。
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大家都在聊天。安小素掏出手機調振動,看到小企鵝,想起剛才又悄悄笑了,林虹不會明白她的話,沒有見過腰,誰也不能明白。
風雪與鋼鐵,沸騰的血液,那種直觀的衝擊力是有硝煙的戰爭,不是辦公室的西裝革履能裝得下的。
手指不由自主地點到Q//Q存儲圖片里,打開,跳出的形象立刻把屏幕充斥到燙手。
這是她偷拍的,當時腰剛從外面回來,工裝外套已經脫了,裏面只有一件黑色的半袖T恤,背帶搭拉在寬大厚重的工裝褲上,齊膝的膠皮靴子沾滿了泥濘。精幹強壯的肌肉強烈呼應着一身的粗糙隨意,一種極致的視覺反差。
安小素毫不猶豫地掏出了手機,在他抬頭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門。驚訝未及,笑容剛剛顯現在眼底,表情恰到好處。
夕陽斜映,鏡頭裏光影效果讓整個畫面像油畫一般,男人的力量噴薄而出。
“看什麼呢?人來了。”
安小素這才發覺周圍都安靜下來,趕忙放了手機抬起頭。
“怎麼樣?帥不帥啊?”林虹看着台上那高大的身影,悄聲說,“你是知道我的品味的,怎麼會喜歡那種只有顏的奶油呢。”
旁邊沒動靜,林虹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比你那個腰怎麼樣?沒想到岳總也這麼高吧?”
還是沒動靜,林虹扭頭一瞥,噗嗤,差點就笑出聲來,“艾瑪,你不至於花痴成這樣吧?眼睛都直了!”
推了推發現這傢伙不但眼睛一眨不眨,身體僵,臉色也發白,林虹這才覺得不對,“小素,小素?”
手被一把攥住,林虹嚇了一跳,被她拖了彎腰就往後門去。好在是六百人的大會,進進出出總有人,兩人就這麼溜了出來也沒什麼人理會。
直到進了樓梯間,這發了神經一樣的行動才算打住。林虹一把甩開她的手,疼得呲牙咧嘴,“你這傢伙真有勁兒!出什麼事了?見鬼了啊!”
短短几十米的距離,安小素像剛剛騎完了一場加強越野賽,喘得厲害,汗珠子都往下滾,不理睬林虹的問話,拿出手機就遞過去。
“幹嘛?”林虹莫名其妙地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這一眼,一切都安靜了。
林虹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小素,她像剛淋了冷雨,整個人冷颼颼的,嘴唇都有點抖。
“……像不像?”好半天,安小素哆哆嗦嗦地問了一聲。
“像?!”林虹也要咬牙,“這特么分明就是啊!”林虹從沒有見過老闆穿得這麼邋遢的時候,可是這照片確實Man出了鼻血。
“不,不一定吧?長得像的人多了……”
“多你個頭啊!!”林虹總算先鎮定下來,“這就是岳紹輝啊!”
“不對不對,很多都對不上!”安小素像被電了一下,“你說岳紹輝是混血的啊,可腰是中國人,純種的華人!”
“純個屁啊!安小素,你腦子進水了?”林虹把手機塞回給她,“你看看,華人有這麼高的鼻子嗎??”
“一個鼻子就算數嗎?我就看不出來!”
安小素低頭看一眼手機,立刻關掉,這才是腰的樣子!剛才台上那一身商務休閑的襯衣西服,那個打扮精緻、臉上乾乾淨淨的男人怎麼可能是他?!強自鎮定,氣也粗起來,“就算他祖宗十八代往上有過混血,可在現場的時候他是在另一個項目上為另一家公司工作,根本就對不上!”
“安小素,你第一天做項目嗎?你去的那個現場很多地方連FEED都沒有開始,而且幾個項目同時聚集,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跟着環評去考察的?”
“可是……可是……”安小素被噎得結結巴巴,想起那兩個半月的世外生活,原本飽滿的回憶一下全變了顏色,眼淚都快出來了,“可是我一天到晚脖子上掛着CNE的牌子,他,他要是老闆,怎麼會一個字也不提?”
這個問題林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手機照片上的人鐵定就是岳紹輝,可為什麼岳總在現場這麼長時間卻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連個名字都沒有透露出來,這種情況,……是善意的可能性極小吧?
監督員工?還是……玩弄女孩兒?
“虹……”
看着眼前驚慌失措的女孩兒,林虹同情死了,這個學霸級的小土妞兒在老爸的過度保護下,情感一片空白,活得像上一輩人,心甘情願地做乖乖女,為她小姑青春犯下的錯誤而接受懲罰。
林虹特別希望她能好好地愛一次,細水綿長、轟轟烈烈都可以,在她走進那“完美”的婚姻前至少要嘗嘗戀愛的滋味。可是……可是這個人哪怕是個渣都不能是老闆啊!!
怎麼辦??
兩個人坐到了樓梯上,好半天,林虹輕聲問,“每天的Q//Q,他也一個字都沒提?”
安小素愣愣地盯着雪白的牆面,搖搖頭。
“有一點……倒是對不上,”林虹想了想,“岳總他中文不太好,能說,能讀,可是寫就成問題,他怎麼可能打字聊Q//Q呢?”
安小素忽地眼睛一亮,“對啊!我問過腰用什麼輸入法,他說是拼音。岳總怎麼會知道拼音!”
“可不么。”林虹現在也開始有了懷疑,她做資料控制跟老闆有過一次近距離接觸,他在用中文給她們做批註的時候全是手寫,還都是繁體,只要一上電腦打字就吃力,“拿來照片我再看看!”
兩人頭碰着頭仔細研究,夕陽里腰的臉型稜角特別分明,眼窩更深,鼻子更挺,而且鬍子拉碴的,簡直就是糙!可台上那位,拿着話筒侃侃而談,颱風都是儒雅型的,這麼看來,好像兩個人除了個頭一樣,從氣質到臉型都有點不一樣。
看林虹皺了眉也開始猶豫,安小素勉強鬆了口氣,“昨天他還說剛回美國呢。肯定不是!”
兩個人在樓梯間耗了這半天,外面終於人聲嘈雜起來,安小素看了看腕子上的表,已經一個半小時過去,散會了。扭回頭,林虹正看着她,“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鑒別了。”
“什麼?”安小素問。
“發信息給腰,看他怎麼說。”
“現在?那邊晚上十點半了。”
“肯定沒睡。發吧。”
安小素想了想,點開小企鵝。
兔子:在幹嘛?
安靜。
兩個人緊盯着手機屏幕,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五六分鐘的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終於等來慢吞吞的小企鵝浮出一條留言。
T腰:在工作。
“啊??”林虹驚呼,“那,那……”
安小素看着,倒長長吁了口氣,“嚇死我了。腰經常熬夜加班呢。如果是岳總的話,這個時候哪有功夫回Q//Q。”
“可是……”
林虹還沒有“可是”出來,手機又閃了一下。
T腰:你呢?
兔子:我也在工作。
T腰:是嗎?
安小素蹙了下眉。
兔子:當然。剛開完會。現在準備去吃午飯。
T腰:好啊。一起?